她已经不记得这一段。
她只记得后来红烛燃尽,裴行砚没有来,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是裴夫人。
画面中的她提笔。
没有在确认处写自己的名字。
而是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不嫁】
笔画很稳。
没有犹豫。
系统提示瞬间变红。
【非法输入。】
【请新娘重新确认。】
姜令仪又写了一遍。
【不嫁】
嬷嬷脸色彻底沉下来。
“小姐,不要任性。”
姜令仪看着她。
“我不嫁。”
这一次,不是纸上的字。
是声音。
清楚、平静。
穿过喜乐,穿过红烛,穿过被系统删掉的三个月,落进山外灯剧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直播间弹幕停了足足两秒。
随后,所有人都在刷同一句。
【她自己说了不嫁。】
【不是裴行砚替她拒绝。】
【姜令仪自己说的。】
画面继续。
系统开始强制覆盖。
【检测到新娘偏离。】
【启动婚前情绪修正。】
姜令仪写下的“不嫁”开始褪色。
就在这时,婚房外出现一道黑色人影。
裴行砚没有穿喜服。
他手里拿着那支尚未折断的黑笔,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系统提示要求他:
【请主控角色进入婚房,完成新婚剧情。】
裴行砚没有动。
他看着正在消失的“不嫁”,抬笔在后台记录中补了一行。
【新娘拒绝成婚。】
系统立刻删除。
他又写:
【姜令仪,不嫁。】
再次被删。
第三次,他没有写名字。
只写了那两个字。
【不嫁】
黑笔第一次裂开。
系统警告铺满画面。
【执笔人越权。】
【角色不得保留新娘拒绝记录。】
【请立即更正为自愿成婚。】
裴行砚站在门外,声音很低。
“她说了不嫁。”
“我不能写成愿嫁。”
系统没有回答。
下一瞬,玩家端弹出选项。
【是否观看完整成婚剧情?】
【进入洞房。】
【跳过。】
现实中的周砚脸色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那时他正躺在床上,嫌大婚动画太长,随手点了跳过。
屏幕里的选项被按下。
【玩家选择:跳过。】
喜房画面开始关闭。
按照正常流程,剧情会在后台自动完成。
姜令仪会被默认确认婚姻。
裴行砚会被默认进入洞房。
所有拒绝都会被覆盖成“新娘羞怯”。
可裴行砚在场景关闭前,把黑笔刺进了婚书确认栏。
系统画面剧烈扭曲。
【主控角色拒绝自动补全。】
【成婚确认失败。】
【剧情状态:已举行,未完成。】
【玩家已跳过,无法二次确认。】
裴行砚利用周砚的“跳过”,卡住了自动完成程序。
他把那一页拒婚记录从主线里抽出来,塞进断笔。
然后转身离开婚房区域。
这就是当初那条记录:
【子时三刻,裴行砚离开主线区域。】
【丑时一刻,裴行砚删除一条剧情回放。】
他不是删掉姜令仪的拒绝。
他删掉的是系统对拒绝的覆盖记录。
让“不嫁”在断笔里,留到今天。
回溯画面停住。
裴行砚站在漫天系统警告里,抬头看向某个并不存在的镜头。
仿佛知道终有一天,有人会翻到这里。
他说:
“我替她写过。”
“因为她自己说过。”
画面熄灭。
剧场里久久无人出声。
姜令仪站在原地。
她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原来她拒绝过。
在被所有人告知婚事已成、花轿已进、两家都不能难堪时,她仍然说过不嫁。
那段声音被删了。
记忆被覆盖了。
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当时只是沉默着上了花轿。
可她没有。
她说过不。
周砚站在她身侧,声音很低。
“对不起。”
姜令仪没有看他。
“哪一笔?”
周砚沉默片刻。
“点跳过。”
“还有以前把这一切当成不会伤人的剧情。”
姜令仪垂眼看账册。
“你的错还在。”
“嗯。”
“裴行砚留下证据,也不能替你抵账。”
“我知道。”
“也不能因为他留过证据,便算他是我的深情夫君。”
“不能。”
姜令仪这才看向他。
周砚没有替裴行砚辩解,也没有趁机说自己当初的跳过阴差阳错帮了她。
他只是把责任放回各自的位置。
他的错是他的。
裴行砚做过的事是裴行砚的。
她那句“不嫁”,只属于她自己。
姜令仪翻开账册,重新整理证据。
【原始事实一:姜令仪曾明确拒绝成婚。】
她停顿片刻,将“姜令仪”划掉。
改为:
【当事人曾明确拒绝成婚。】
【原始事实二:裴行砚以执笔权限保留拒绝记录。】
【原始事实三:玩家周砚跳过剧情,导致系统自动完成出现漏洞。】
【责任认定:拒绝行为属于当事人本人。】
【裴行砚为记录者,不因此取得夫君权利。】
【周砚的无意行为不构成功劳。】
周砚看见最后一句,点头。
“合理。”
系统红字猛地跳出。
【检测到夫君护妻剧情被否认。】
【关系修复失败。】
【原始拒婚记录外泄。】
【婚书合法性下降。】
舞台中央,那张早已绑定姜令仪的红色婚书浮现出来。
婚书正中间,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从姓名栏一直延伸到“自愿结亲”四个字上。
【姜令仪与裴行砚婚姻确认状态:存疑。】
罗青雀冷笑:“还存什么疑?人家说了不嫁。”
沈阿满也轻声道:“应该是无效。”
谢小灯小心翼翼开口:“没有同意,便不算吧?”
真实观众的弹幕更直接。
【拒婚记录在先,婚书无效。】
【她没同意。】
【不能因为婚礼办了就算她愿意。】
【不嫁就是不嫁。】
系统拼命压低直播声音。
可“不嫁”已经传了出去。
不是一个人记得。
是几十万人听见了。
婚书裂缝继续扩大。
红线一根根断开。
特别观众席忽然重新亮起一点青光。
裴行砚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微弱。
“去姜府。”
“母册里……有她的拒婚页。”
“拿出来。”
“婚书才能彻底作废。”
回收进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六十三。
周砚抬头:“母册在什么位置?”
断笔艰难抬起,在纸上写下:
【问名祠堂下。】
【只认拒婚人的声音。】
姜令仪看着那一行。
“我的声音?”
断笔点下一滴墨。
紧接着,山外灯舞台上的姜府废墟后,出现了一扇从未见过的窄门。
门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处圆形凹槽,像要放入什么东西。
周砚看向她。
“声音锁。”
姜令仪走到门前。
门上浮出系统提示。
【请确认身份。】
【裴府夫人姜令仪。】
姜令仪没有照念。
她站在那扇门前,平静开口:
“我不嫁。”
凹槽亮起青光。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身份错误。】
【身份错误。】
【拒婚记录已失效。】
可门仍然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祠堂。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挂满了被撕下来的婚书。
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句曾被删掉的话。
【我不愿。】
【我已有心上人。】
【我不认识他。】
【我不想替姐姐嫁。】
【我想回家。】
【请放我走。】
无数拒绝,被藏在祠堂下面。
林闻素看着那条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石阶,脸色发白。
“这里到底有多少张婚书?”
罗青雀的青纸飞到门前,冷冷道:“下去数。”
姜令仪抱紧账册,迈进门内。
周砚跟上。
这一次,系统没有拦记录员。
林闻素抱起电脑,也跟着往里走。
门即将关闭时,断笔忽然从桌上飞起,重重撞进姜令仪怀里的账册。
裴行砚的声音从裂缝中挤出来。
“母册里有一页——”
“不是你的名字。”
“是写你的那个人。”
石门轰然闭合。
而最深处,一张泛黄的拒婚页,正从黑暗中缓缓展开。
页首写着:
【第一次改写申请。】
【申请人:姜氏照……】
后面的名字尚未显露。
下方却清清楚楚写着一行:
【申请将本人女儿改写为主线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