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了一下算盘,舞台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忽然被一道道青光切开。
十列。
每列三百余人。
沈阿满走到第一列前,将一篮迎春放在地上。
每一朵花瓣上,映出一个名字。
谢小灯把自己那盏小油灯挂到第二列,灯光照过之处,模糊的偏旁重新显形。
账册中其余二十四张青纸也开始轻轻震动。
她们还不能完整现身。
却能让自己附近的名字稳定片刻。
罗青雀抬头看向工作人员。
“十个人,一人录一列。”
“录完交叉核对。”
“有错字就标红,别自作聪明替人改。”
工作人员立刻分开站位。
林闻素又临时开了十个分流直播间,每个直播间只滚动一列名字。
周砚把自动识别出的名单导进表格。
乱码很多。
错字也多。
他没有直接发布,而是把每一个低识别度的名字单独标出,交给工作人员和直播观众共同核对。
小李的消息在这时跳出来。
【砚哥,公司群都在看。】
【我们能帮忙抄。】
紧接着,他发来一个共享表格。
标题是:
【今天不投票,今天记人】
周砚:“……”
虽然很像临时起的加班文档,但能用。
他把十列名单分发进去。
不到一分钟,表格里同时出现上百个光标。
有人负责核字。
有人负责截图。
有人把名字手写在纸上拍照上传。
有人在评论区一遍遍念。
没有人知道这些名字背后完整的故事。
也没有人擅自替她们补一句“她一定很可怜”。
他们只是记。
陈阿荔。
秦照雪。
柳春台。
顾小禾。
孟桃枝。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从问名簿里流进现实。
系统空号开始疯狂刷屏。
【假名。】
【数据错误。】
【该角色不存在。】
【请勿传播虚拟人物隐私。】
真实观众却学会了不跟它争。
他们只重复名字。
【陈阿荔。】
【秦照雪。】
【柳春台。】
【顾小禾。】
【孟桃枝。】
每一个名字被三名真实观众记录后,舞台上对应的字便由黑转灰。
系统提示不断跳出。
【检测到外部记忆锚点。】
【该姓名暂不可清洗。】
【外部记忆锚点增加。】
【警告。】
黑色归档单上的名单开始一行行变色。
一百。
三百。
八百。
一千五百。
直播间热度疯涨。
但与前面看戏不同,这一次几乎没有人讨论谁更惨、谁更值得留下。
大家只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把名字记下来。
倒计时走到三十分钟时,已有两千多个姓名转为灰色。
姜氏家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令仪。”
“你让他们记住名字,又有什么用?”
“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谁。”
“明日便会忘。”
姜令仪看着不断增加的外部锚点。
“今日先不让你删。”
“明日的账,明日再查。”
姜氏家主冷笑:“你护不住这么多。”
“我没说由我护。”
姜令仪抬头,看向直播镜头。
“她们的名字,不必全压在一本账册里。”
“也不必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这句话落下,现实记名席的页面忽然自动刷新。
原本每个姓名后面只有见证人数。
现在多了一栏。
【姓名归属:本人。】
没有账册持有人。
没有执笔人。
没有夫人。
只有本人。
系统红字剧烈闪动。
【无法识别无管理者姓名结构。】
周砚看了一眼。
“那就继续学。”
林闻素忍不住笑:“它今天要学的东西挺多。”
倒计时剩十五分钟。
灰色姓名达到三千四百。
还剩三百八十九个。
这些名字污染最严重。
有的只剩一个姓。
有的中间字被抹掉。
有的整行都糊成黑团。
观众无法准确记忆。
姜令仪走到黑色归档单前。
她看见其中一个名字,只剩:
【许□舟】
另一个是:
【□小霜】
还有一个,三个字都被墨遮住,只露出最末一个偏旁。
火。
和她自己的原名残页一样。
她抬手碰到那片墨团。
耳边立刻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
“不要问。”
“旧名不宜入册。”
“写什么都一样。”
“名字不重要。”
“用途才重要。”
姜令仪手指发冷。
这些不是字迹损坏。
是名字在很久以前就被故意毁过。
周砚走到她身侧。
“不能硬猜。”
“猜错了,可能会形成假锚点。”
姜令仪点头。
她看着剩下三百多个残名,忽然对直播镜头说:
“看不清的,不补。”
“请记住这里有人被抹掉了名字。”
林闻素一怔。
周砚却立刻明白。
记不住姓名,就记住空缺。
不替她们编一个听起来完整的新名。
也不因为系统抹得干净,便当她们从未存在。
直播后台新增了一个见证栏。
【姓名暂缺,存在已证实。】
三百多个墨团旁边,陆续出现现实记录。
【我看见这里少了一个名字。】
【不替她补。】
【等她自己说。】
【她存在。】
墨团没有变成灰色。
却从黑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青。
系统提示卡了很久。
【检测到无名存在锚点。】
【无法清洗。】
【无法归档。】
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分钟。
三千七百八十九条姓名记录,全部有了外部见证。
其中三千四百余人被准确记名。
三百余人以“姓名暂缺,存在已证实”暂时留下。
系统设定的二十七人名额,仍然只有二十七。
可问名簿外,已经多了三千七百八十九处它管不到的记忆。
断笔突然剧烈震动。
像有一只手想将它重新抓回去。
姜令仪按住笔杆。
不是接任。
是不让它继续写。
系统倒计时归零。
【00:00:00】
黑色归档单上,出现最终结果。
【执笔人未完成筛选。】
【执行默认清洗——】
红字停住。
下一行迟迟没能浮现。
剧场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后,系统重新判定。
【检测到外部姓名锚点:3789。】
【清洗条件不足。】
【强制筛选失败。】
直播间瞬间被欢呼刷满。
林闻素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李在共享表格里发了一行巨大的字:
【今天不用裁员!】
周砚看见后,默默把字号改小。
“影响表格阅读。”
姜令仪仍然按着那支断笔。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系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便认输。
果然,黑色归档单忽然从底部燃起。
火焰不是红色。
是灰白色,像一段正在被删除的旧数据。
断笔在姜令仪掌下裂开第二道缝。
笔杆上原本看不清的刻字,一点点显露出来。
【上一任执笔人——】
周砚神色一变。
特别观众席上的青灯猛地亮起。
裴行砚的纸票无火自燃。
断笔上的最后三个字终于完整浮现。
【裴行砚】
姜令仪抬起头。
青灯里,裴行砚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痛意。
“把笔扔了。”
系统提示同时覆盖整座舞台。
【新任执笔人任命失败。】
【现启动原执笔人回收程序。】
【回收对象:裴行砚。】
特别观众席上,那张空椅发出一声沉闷裂响。
像有什么被困在椅子里的人,终于被拖住了脖颈。
裴行砚的声音骤然变得断续。
“别……救我。”
“先去姜府——”
“拿走问名簿的母册。”
青灯轰然熄灭。
舞台上,只剩那支断笔在姜令仪掌下疯狂挣扎。
而断笔裂开的缝隙里,缓缓掉出一小片被折过的纸。
纸上是裴行砚的字。
只有一句:
【大婚夜,我替你写过一次“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