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仪看向他:“你已经想好了?”
周砚说:“只是按信息密度排。”
姜令仪看了他片刻。
“周砚。”
“嗯?”
“你以前玩游戏,也是这样排剧情?”
周砚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他想了想,诚实道:“以前我一般跳过。”
姜令仪冷笑。
周砚立刻补充:“现在改了。”
姜令仪低头,继续写账册。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从沈阿满开始。”
她没有追着旧账再刺他。
但账册第一页仍然在。
周砚很清楚。
这就是姜令仪的分寸。
有错记错,有功记功。
不因眼前同盟抹掉旧账,也不因旧账否定眼前的改变。
这比原谅更难。
凌晨三点半,花铺布景搭起来了。
旧街市的一角被改成一间小小花铺。
竹帘是道具组翻出来的旧物,挂上去时发出轻轻的响。
花不够,林闻素让人把剧场所有项目里的假花都搬了出来。
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真假混在一起,热热闹闹摆满木架。
最后,道具组找出一件鹅黄色外衫。
沈阿满看到那颜色,愣住。
编剧小姑娘有点不安:“这件会不会太亮?”
沈阿满伸手摸了摸衣角。
“不会。”
她小声说:“我从前想穿这样的。”
系统让她永远白衣,像月光,像旧雪,像病中一枝将折未折的花。
可她想穿黄色。
像迎春开得最盛的时候。
姜令仪看着那件衣服,忽然想起周砚给她买过的春日鸭黄皮肤。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砚。
周砚正在和林闻素核对直播投票逻辑,忽然背后一凉。
“怎么了?”
姜令仪淡淡道:“想起一笔旧账。”
周砚:“……”
他已经猜到了。
春日鸭黄。
这笔账大概会跟随他很久。
沈阿满换好衣服出来时,整个剧场都安静了一瞬。
她依旧苍白,可那件明亮的黄色外衫像从她身上抢回一点春天。
她抱着一篮花,站在竹帘后。
风机轻轻吹起竹帘。
竹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阿满抬头,看向姜令仪。
“这样可以吗?”
姜令仪看着她。
“可以。”
沈阿满眼睛慢慢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袖,像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可以不那么像一个将死之人。
林闻素当场拍板:“这一幕就叫《阿满花铺》。”
周砚说:“标题再明确一点。”
林闻素问:“怎么明确?”
周砚拿起笔,在白板上写:
【沈阿满不是白月光】
林闻素看了两秒:“狠。”
姜令仪点头:“就这个。”
沈阿满站在花铺前,轻声重复:“沈阿满不是白月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怀里那束枯萎迎春彻底散开。
枝条没有复活。
但花瓣落地后,变成了一粒粒微小的青色光点,飘进账册里。
沈阿满那张青纸上,【病逝白月光】几个字终于淡了。
没有完全消失。
但不再压过她的原名。
就在这时,剧场后台响起一声尖锐提示音。
林闻素跑过去看。
“直播预约破十万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周砚皱眉:“这么快?”
林闻素脸色凝重:“不是全是真人,有异常流量。但也不全是系统空号。”
她把后台数据投出来。
预约用户里,一部分是乱码。
一部分是真实网友。
还有一部分账号名称很奇怪。
【沈阿满的花铺】
【罗青雀不认恶妇】
【谢小灯想回家】
【夫人不回观察员】
姜令仪看着那些名字,眼神微动。
“有人看见了。”
周砚点头:“而且开始帮她们起话题了。”
这是一件好事。
也是坏事。
看见越多,系统越难抹掉。
可看见越多,修正者能借的眼睛也越多。
白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不到八小时。
林闻素重新部署演出流程。
第一幕:阿照出门。
第二幕:沈阿满不是白月光。
第三幕:谁写夫人。
第四幕:问名簿审计。
最终互动:她自归处。
周砚看完,划掉“最终互动”四个字,改成:
【最终见证】
林闻素问:“为什么?”
周砚说:“投票容易被操控。见证不要求观众替她们决定,只要求记住。”
姜令仪看着这四个字,点头。
“对。”
她已经厌恶了所有让别人替她选择的环节。
哪怕那个人是观众。
哪怕观众心怀善意。
她要的不是“大家投票同意她自由”。
她要的是——她本来自由。
观众只需要看见这一点。
早上六点,剧场外的天慢慢亮了。
沈阿满坐在花铺前,抱着花篮,身体已经淡了许多。
姜令仪走过去。
“你还能撑到演出吗?”
沈阿满笑了笑。
“能。”
她的笑很浅,却比刚来时真实许多。
“我想听别人叫一次沈阿满。”
姜令仪说:“会有很多人叫。”
沈阿满低头看花篮。
“若他们记不住呢?”
姜令仪沉默片刻。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叫“不归”时,那种从系统声音里被拉出来的感觉。
她说:“我会记。”
沈阿满抬眼。
姜令仪说:“周砚会记,林老板会记。账册会记。若观众忘了,我们再讲一遍。”
沈阿满怔怔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
“好。”
早上七点二十,周砚接到小李电话。
小李声音听起来像一夜没睡。
“砚哥,我昨晚做噩梦了。”
周砚问:“梦见什么?”
“梦见一群没脸的人让我投票,我拼命说我弃权,他们非说弃权默认夫人请回。”小李崩溃道,“现在我看到投票两个字都想吐。”
周砚:“你不是做梦。”
小李沉默三秒。
“我就知道。”
他声音小了点:“今天那个演出,我是不是不能去了?”
周砚刚想说你别来添乱,小李却先开口:
“但我想帮忙。”
周砚一顿。
小李说:“我昨晚虽然很害怕,但我记得那个名字。沈阿满,对吧?她不是白月光,她想开花铺。”
周砚看向姜令仪。
姜令仪也听见了。
小李在电话那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在公司群里发一下?就说这个演出挺有意思,让大家看直播,别乱投票,重点记名字。”
周砚沉默两秒。
“小李。”
“啊?”
“你这次嘴可以不牢。”
小李:“懂了!砚哥,我这就去扩散!”
电话挂断。
周砚看着手机,忽然有点复杂。
小李虽然嘴欠,但关键时刻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姜令仪在账册上给小李那一栏补了一句:
【可用度上升。】
周砚:“他知道会很感动。”
姜令仪:“感动不必。别乱投票即可。”
上午九点,山外灯试演正式开放线上预约观看。
林闻素没有再开放线下票。
剧场内只留工作人员、周砚、姜令仪和沈阿满。
直播开始前十分钟,后台人数已经超过二十万。
弹幕密密麻麻。
【来看令仪不归。】
【听说这是沉浸式演出?】
【夫人不回!】
【沈阿满不是白月光!】
【阿满花铺开张了吗?】
沈阿满看到最后一条弹幕,眼睛一下红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屏幕。
指尖穿不过去。
可她知道,屏幕另一边,真的有人在叫她阿满。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忽然弹出。
【检测到异常记忆扩散。】
【沈阿满清洗提前。】
【倒计时:十分钟。】
沈阿满的身体骤然变淡。
花铺里的所有花同时枯萎。
林闻素脸色大变:“不是还有演出时间吗?”
周砚看着倒计时,声音冷下来。
“它不想让她上场。”
姜令仪抱紧账册,站起身。
沈阿满却先开口。
“让我上。”
她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却笑了笑。
“十分钟也够了。”
姜令仪看着她。
沈阿满说:“我不是病逝白月光。”
她抱起花篮,走到灯下。
“我总要自己说一次。”
直播倒计时跳到最后三秒。
三。
二。
一。
灯亮。
沈阿满站在花铺前,黄衣如春。
她看向镜头,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进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耳中。
“我叫沈阿满。”
“我不是谁心里的白月光。”
“我想开一家花铺。”
下一秒,系统清洗倒计时归零。
沈阿满的身影在灯下骤然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