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问你一句。”她说,“我的人生,为何要由你一念决定?”
周砚张了张嘴。
这问题有点超出他的下班处理能力。
正常来说,他这个时间点应该在沙发上吃饭团,看十分钟短视频,然后洗澡睡觉。
而不是站在玄关,面对一个从游戏里杀出来的古装美人,回答“为什么她的人生被他一键跳过”。
他沉默得太久。
隔壁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王阿姨探出半张脸。
“小周啊。”王阿姨压低声音,又完全没压住,“这是你对象啊?”
周砚:“不是。”
姜令仪同时开口:“不是。”
王阿姨愣了一下,目光在姜令仪嫁衣和婚书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更兴奋了。
“那这是……”
周砚当机立断,摘下防盗链,把门拉开。
“远房表妹。”他说,“刚从剧组回来,入戏有点深。”
姜令仪转头看他。
周砚用眼神无声求她:帮个忙,别让我在本栋楼社会性死亡。
姜令仪看了他两秒,似乎判断出此人目前仍有利用价值,于是端庄地朝王阿姨一点头。
“叨扰了。”
王阿姨眼睛更亮了。
“小姑娘真漂亮,拍古装剧的吧?哎呀这气质,跟电视里一样。”
姜令仪微微颔首:“过奖。”
周砚迅速把人请进门,然后关门,反锁。
动作流畅得像躲债。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姜令仪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拖鞋。
周砚递给她一双一次性拖鞋。
“换这个。”
姜令仪看着那两片薄薄的白色东西,眉头微蹙。
“这是何物?”
“拖鞋。”
“为何如此简陋?”
“因为我家不是裴府。”周砚说,“我这里没有绣鞋,也没有丫鬟,只有九块九包邮。”
姜令仪听不懂“包邮”,但她听懂了穷。
她沉默片刻,屈尊换上了那双九块九包邮的一次性拖鞋。
嫁衣配拖鞋。
画面非常割裂。
周砚看得有点心梗,又不敢笑。
他指了指沙发。
“坐。”
姜令仪走到沙发前,先观察了一下,再坐下。
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嫁衣铺开一小片红色,硬生生把周砚这个皱巴巴的出租屋坐出了侯府审案的气势。
周砚坐到她对面,手里还攥着手机。
游戏界面不知何时已经自动登录成功。
他的角色裴行砚正站在府邸后宅。
背景还是熟悉的庭院。
槐树,石桌,月洞门。
以前姜令仪的立绘会站在裴行砚旁边,头顶显示“夫人”。
现在那里空了。
角色关系栏里,配偶那一栏只剩下灰色。
【夫人栏: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姜令仪:已离家出走。】
周砚盯着屏幕,终于感觉事情从“可能是骗局”滑向了“科学已经救不了我”。
姜令仪也看见了屏幕。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游戏界面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像惊讶。
更像确认。
确认自己真的是从那里出来的,也确认那个困了她许久的世界,在这个男人手里,只是一方小小的屏幕。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
周砚下意识问:“什么?”
姜令仪看着屏幕上的后宅,声音平静。
“我曾以为天意难违。”
她抬眼看向周砚。
“原来天意长这样。”
周砚:“……”
他很想说我不是天意,我只是一个月薪到手勉强够还房租和花呗的普通社畜。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好像更缺德。
他握着手机,努力让自己进入解决问题模式。
越离谱的时候,越要冷静。
这是他多年打工练出来的本事。
毕竟甲方凌晨三点说“方案整体感觉不对”时,也不会比游戏夫人穿越上门更讲道理。
“我们先梳理一下。”周砚说,“你叫姜令仪,来自《问君归》。你的名义夫君是裴行砚,也就是我的游戏角色。你发现自己的生活被剧情控制,所以离开游戏,找到现实里的我追责。”
姜令仪纠正:“不是追责。”
周砚看她。
姜令仪把账册放到茶几上。
“是讨债。”
周砚:“……行,讨债。”
他继续道:“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你是真人。对我来说,《问君归》是游戏,你是游戏角色。”
姜令仪冷冷道:“所以你便可以跳过我的大婚?”
周砚顿住。
姜令仪问:“可以让我在新房里等一夜?”
周砚沉默。
姜令仪又问:“可以让旁人因裴行砚久不归家,议论我失宠、无子、无用?可以让系统强行开启后宅争宠副本,让我每日对着一群被写好恶意的人解释,我不是被抛弃?”
周砚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这些他确实不知道。
他点下“跳过”的时候,屏幕上只是少了一段动画。
他退游的时候,账号只是安静地躺在手机角落里,像所有玩腻了的游戏一样。
他没有想过,自己跳过的是剧情,别人错过的可能是人生。
但他也没有立刻说“我负责”。
这话太轻,也太自以为是。
一个人被荒唐地困了这么久,不是他一句负责就能解决的。
周砚想了想,说:“我先道歉。”
姜令仪看着他。
周砚说:“不管我之前知不知道,对你造成的影响都是真的。这个歉我该道。”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但你要的应该不只是我道歉。你找到我,是想弄明白这一切为什么发生,怎么停止,以及你以后怎么办。”
姜令仪眼神微微一动。
周砚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我可以配合你查。”
姜令仪垂眸看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周砚补充:“但先说好,我不是你夫君,也不会把你当我老婆。”
姜令仪抬眼。
周砚表情平静,一副电量不足但底线尚在的样子。
“系统怎么写是一回事,我们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他说,“你是姜令仪,不是游戏奖励,也不是我账号里的附属品。你要追责可以,要答案也可以,但别把自己再放回‘夫人’那个框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令仪看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像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很穷、很懒、很像快要过期的人,竟然能说出一句还算像人的话。
但这点变化很快被她压下去。
她冷笑一声。
“你倒是会避重就轻。”
周砚:“我主要是怕你让我履行夫君义务。”
姜令仪:“你想得美。”
周砚松了口气:“那就好。”
姜令仪:“你不配。”
周砚:“……”
这个天,聊得很健康。
就在此时,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游戏界面自动弹出新的红色提示。
【追责对象确认完毕。】
【现实任务系统开启。】
【任务一:请玩家周砚协助姜令仪适应现实世界,并配合调查游戏异常。】
【任务期限:七日。】
【任务失败后果:姜令仪将被强制召回《问君归》,进入剧情重置程序。】
姜令仪的眼神骤然冷下去。
周砚也皱起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条提示又跳了出来。
【为保障任务执行,现实惩罚机制同步开启。】
【玩家消极逃避、拒不配合、恶意隐瞒时,将随机触发惩罚。】
【当前可触发惩罚包括但不限于:社死、破财、倒霉、心动失控。】
周砚看到最后四个字,眉头皱得更紧。
“心动失控是什么低俗插件?”
姜令仪也看见了。
她表情冷淡:“看我做什么?”
周砚收回视线:“我在看系统,不是在看你。”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检测到玩家疑似撒谎。】
周砚:“?”
下一秒,手机外放音量自动拉满。
一道温柔缠绵、明显属于游戏配音的女声在客厅里响起。
“夫君,你已有三个月未归家。”
周砚:“……”
姜令仪:“……”
空气再次死了。
周砚第一反应是按音量键。
没用。
第二反应是锁屏。
没用。
第三反应是用抱枕盖住手机。
声音从抱枕底下倔强传出。
“令仪日日在府中等你。”
周砚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我没撒谎。”他试图解释,“我刚才真没看你。”
系统冷冰冰弹出提示。
【惩罚预演结束。】
【正式惩罚将在玩家公开社交场合随机触发。】
【当前锁定场景:明日上午九点三十分,部门周会。】
周砚盯着那行字。
部门周会。
九点三十分。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那个画面。
会议室里,领导正在讲“这个项目责任到人”,同事们一脸麻木,投影上放着下季度KPI。
然后他的手机突然响起:
夫君,你已有三个月未归家。
周砚缓缓抬手,捂住了脸。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现实惩罚。
姜令仪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端起茶几上的账册,慢条斯理翻到新的一页。
“看来此处规矩虽怪,报应倒还公道。”
周砚从指缝里看她。
“姜姑娘。”
“说。”
“能不能打个商量。”
“不能。”
“我还没说商量什么。”
姜令仪抬眼,语气平静:“你的神情告诉我,你想让我明日放过你。”
周砚沉默。
姜令仪合上账册。
“周砚。”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不是门外那种冷冰冰的确认,也不是账册上逐条宣判的审问。
这一声很轻,却压着某种无法忽略的分量。
“我在那个世界里等了九十七日。”
周砚看着她。
姜令仪说:“你觉得明日一场周会,很难熬吗?”
周砚没有回答。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手机屏幕仍然亮着,红色系统框悬在游戏界面上。
【请玩家尽快完成任务。】
【夫人怨气值:999+。】
【现实追责已开启。】
周砚盯着“部门周会”四个字,沉默许久,终于把手机翻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这次大概躲不掉了。
退游三个月后,他的游戏夫人找上门。
带着婚书,带着账册,带着一身未凉的嫁衣。
而他,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现代打工人,即将在明天上午九点半,因为一场被跳过的大婚,在全公司面前接受迟来的报应。
这比加班还缺德。
更缺德的是——
系统又弹出一条新提示。
【友情提醒:若玩家继续逃避,下一条怨气语录将升级为婚房版。】
周砚:“……”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令仪。
姜令仪端坐在沙发上,神色淡然,红衣如火。
她甚至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句:
“婚房版,是何意?”
周砚闭了闭眼。
“没什么。”
他想。
这游戏还是毁灭吧。
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