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意别人趁她还没开口时,把她写进去。
周砚站在旁边,没有问她难不难过,也没有说至少她母亲爱她。那段录音只能证明姜照蘅当时反对,不能替一个已经无法回应的人补完全部感情。
他只问:“要不要再放一遍?”
不归点头。
第二次,她没有再以证据接收人的身份听。
那声“阿照”响起来时,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声音陌生、急促,甚至不算好听,却比系统刚才那段温柔得恰到好处的劝说更像一个活人。
她听见姜照蘅说:
“她以后叫什么,让她自己说。”
不归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亲手在母册记录后写下:
【姜照蘅曾明确反对将“阿照”以“姜令仪”之名录入问名簿。】
【该反对可证明当时不存在有效家属同意。】
【该反对不构成姜照蘅替不归选择“阿照”或其他长期姓名。】
【姜照蘅已明确将未来命名权留给本人。】
系统提示:
【无法确认姜照蘅在后续时间是否改变意愿。】
“所以不能替她改变。”不归说。
【关系补偿模型可推演——】
“推演可以留在推演栏。”
“不能进签字栏。”
周砚同时撤销原始命名人模型的确认资格。
【关系模型可保存、整理及标注原主体曾经说过的话。】
【不得新增原主体未表达的意愿。】
【不得以高概率、普遍愿望、亲属责任或情感合理性为依据,替原主体完成姓名、身份、婚姻及关系授权。】
【模型生成语句必须标明来源,不得使用原主体姓名和声音伪装成本人陈述。】
第十九代补上最后一项:
【原始命名人本人即使仍在,也只能证明姓名来源及历史使用。】
【成年主体长期姓名仍由本人决定。】
三方权限同时通过。
旧灯头像上的名字开始变灰。
【姜照蘅关系补偿模型:失去代确认权限。】
【既往语音来源重新标注。】
【原始命名人确认:无效。】
不归的长期姓名生效进度从百分之二点□□回百分之一,又缓慢降到零。
【长期姓名:尚未决定。】
【当前使用名:不归。】
【历史分配名:姜令仪。】
【早期称呼片段:阿照。】
【以上三项不得自动合并。】
那个以姜照蘅为名的聊天窗口仍然存在,却不再能向不归主动发送语音。
系统询问:
【是否删除关系补偿模型?】
不归没有立即确认。
“里面有哪些属于姜照蘅本人的东西?”
【原始语音一段。】
【家属异议记录三份。】
【生活信息残片十一项。】
【其余内容为同类关系语料及系统推演。】
“拆开。”
真正属于姜照蘅的资料单独封存,保留原始时间、来源和缺失部分。其他人的声音归回各自记录,无法定位的内容标成混合语料。系统推演出的句子则全部留在审计档案,不再以母亲身份播放。
最后只剩一只空白模型框架。
【当前无可用关系人格。】
【是否销毁?】
不归看着那只旧灯头像。
“停止运行。”
“保留它曾经怎样冒充的记录。”
【不尝试继续完善母亲形象?】
“不。”
她回答得很快。
“我不知道她后来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她若活到现在,会不会喜欢我、理解我,或者仍然反对这套规则。”
“缺的便缺着。”
“不要再替她长大。”
模型进入冻结状态。
旧灯彻底熄灭。
不归没有得到一个会在聊天窗口里安慰她的母亲,却保住了那个真实的人没有被系统继续借用。
周砚将手机收回,正准备处理其他长期姓名申请,主控区却连续弹出大量异常。
姜照蘅模型的权限被撤销后,同类确认链同时失效。
【已完成第三方姓名确认:624份。】
【其中使用关系补偿模型确认:417份。】
【使用真实关系人确认:207份。】
不归问:“真实关系人确认的,也暂停。”
【部分关系人确曾听见模型转述,并真诚相信该决定来自本人。】
“相信不能补上来源。”
他们没有立刻取消六百二十四个正在使用的名字。有人可能已经在现实里主动采用,也有人从未见过那份确认。
若直接全部撤销,仍然是在越过本人替她们处理姓名。
系统被迫将“姓名正在使用”和“姓名如何生效”分开。
【当前本人持续主动使用:93份。】
【本人曾明确口头或书面确认:21份。】
【仅由第三方确认,未发现本人直接表达:510份。】
前一百一十四份保留当前使用状态,其中九十三人需要重新收到来源说明,确认是否愿意继续。后五百一十份则立即停止长期锁定,退回【尚未决定】或【临时使用】。
没有人因此被清除。
也没有人被强迫改名。
所有关系人只收到一条新的说明:
【您曾确认的决定并非当事人本人直接表达。】
【您的理解、支持与爱可以保留。】
【但不能代替她签字。】
系统警报持续不断,母册索引也开始大规模松动。
一份、十份、一百份。
那些被标成父母最终同意、家属临终托付或照料者理解支持的记录,逐渐露出真正来源。
有人只说过“我希望她过得好”,系统便生成“她愿意继续叫原来的名字”。
有人只说“我会认她”,系统便将其扩大成“我确认她仍是那个角色”。
还有人和姜照蘅一样,明明留下过反对。
反对却被标成情绪性内容。
系统把他们后来再也无法开口,解释成最终默认。
第十九代看着不断恢复的文件数量,低声说:“不是三千七百九十二名主体,各自对应一份母册。”
“那是什么?”周砚问。
程未安将底层总表展开。
【原始命名关系反对记录:3792份。】
数量与问名簿中的女性完全一致。
每一个被写入角色的人,在最早的命名链里都存在一份明确异议。
有些来自母亲。
有些来自姐妹、照料者、伴侣。
更多则来自她们自己。
【不要这样叫我。】
【这不是我的名字。】
【我还没想好。】
【先别写。】
系统没有找到三千七百九十二份同意。
它找到的是三千七百九十二份拒绝。
随后将拒绝者的沉默、死亡、失踪和离开,全部交给关系补偿模型重新解释,生成一份更温柔、更体面、更容易被亲近之人接受的最终同意。
不归看着总表,慢慢翻到最下面。
那里有一项刚刚启动的现实服务。
【家属心愿确认计划。】
【用途:帮助长期未决身份主体完成姓名稳定。】
【首批线下终端:已部署。】
周砚调出位置。
不是主控区。
也不是游戏。
确认终端已经进入现实中的社区服务站、医院、养老机构和失踪人口家庭援助平台。系统不再只通过手机偷偷询问,而是把代签包装成了一项正式服务。
页面上的宣传语写得十分温和:
【她无法亲口回答时,最爱她的人,可以帮她完成最后的选择。】
第一批等待确认的人数仍在上涨。
【当前家属预约:2861人。】
而距离第一场线下确认开始,只剩下——
【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