秸秆烧完,火也就渐渐熄了,风一吹,草木灰扬了起来。
呜呜咽咽的风声见缝插针地老妇人的声音里凸显存在感:“朝廷……朝廷仁慈。可权贵盘剥收去三成,仙门也要去两成。生活要逼人死总有千百种法子,人要活下去,却找不到一点出路。山下有几分田,哪怕一成税不交,也养不活一大家子,只能到山上来讨生活,可其他地方连树都砍光了,只好又到深山来……自己选了到深山来,就是来找死的,左右都没办法。”
明婉婉一时语塞。
她长在宫中,虽亲政数年,知晓民间疾苦,却从未想过,在这太平盛世,无战乱,无灾荒,百姓竟还能苦到这般境地。
老妇人拍拍身上的尘土,缓缓站起身:“好啦,不给你说了。到了山上来,山下的田地就被人占了,这些稻草还是找人借的,我得抓只米鸡还给人家,有借无还,再借就难喽。”
老妇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走了。
明婉婉依旧愣在原地没回神。
肖霁霜拍了拍她的肩,她才反应过来,沉声叹道:“我原以为……我原以为我做的很好了。”
柳愿好抱臂靠在树干上,她曾过了一段十分习惯的底层人的日子,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不好吗?反正不管怎么样,总是有人要死的,总是有人要吃苦的。”
“不好。”明婉婉道,“仙门百家必须有所约束——肖霁霜,你之前引荐的朋友,应是能帮上大忙了。”
肖霁霜颔首:“你大可放心,他们皆是心怀赤忱。”
三人到了城门口,便见入城的队伍排了老长,几乎都是修士,他们多模仿复照仙尊,一身白衣凑在一起,打眼望去,阳光一照,白花花的晃眼睛。
柳愿好不明所以:“这是在做什么?”
纵是修士云集也不该是这么个云集法,肖霁霜视线越过人群定睛看去,便是了然:“祸不单行,看来除了税收,还有旁的事要忙活了。”
城墙上正贴着几张巨大的告示,大意是言百芳城内有女子莫名衰老,前两天还是二八佳人,今天就变成了八旬老妪,吓得年轻姑娘们闭门不出。如今城中供奉最多、钱也最多的尹家的小女儿也遭了殃,仙门毫无所得,一气之下断了供,反而发出告示招募全天下的能人异士来查明真相,一时间百芳城暗流涌动。
柳愿好冷哼一声:“前面那些遭殃的女子,他们应该都没放在心上吧?收了供奉也不知做不做实事,这会儿尹家小姐出事,才发现一头雾水毫无线索了?”
明婉婉叹息一声:“看来即便是所谓仙人,也不过是俗人啊。”
她这话一出,原先目不斜视懒得搭理他们的修士,立刻就看过来了,不赞同道:“仙凡有别,怎可与凡人相提并论?”
肖霁霜将仙首大人的言行举止回忆一番,一时不敢苟同,诚心发问:“有何不同吗?”
“修行到了火候,便可辟谷断食,使仙法,用仙术,得飞升之机;与凡人进食五谷,生老病死,全然不在一路了。”白衣修士嗤笑道,“看你们打扮,也同为修士,连这都不清楚,还来应尹家的悬赏,难不成是招摇撞骗来了?”
方才说笑是一回事,这会儿对着旁人自是要把身份抬一抬,柳愿好介绍道:“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月真人,连邰下州的贵人都请她做事,你不认得?”
白衣修士莫名觉得她若是双目俱全,此时大概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将这些怪异的思绪压下,也无意分辨真话假话,顺着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也是修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向着凡人?”
明婉婉反问:“什么修士仙尊,不都是凡人修来的吗?”
白衣修士道:“真是奇怪了,你们既然为天子脚下那些贵人做过事,理应早就看明白,他们与寻常百姓就不是一路了,更何况仙凡之别呢?”
明婉婉哑然。
检查完路引入了城,那修士就隐入一片雪白中,寻不见了。
柳愿好就道:“怎么就走了,这不还没说完?”
“这些话再怎么说也是没意义的。”明婉婉呼出口气,扯出一个笑来,转而去问肖霁霜,“你当时怎么就穿了一身纯白?唱戏的衣服花花绿绿,也不见你学。”
肖霁霜想了想,说:“天地间皆是皑皑白雪,放眼望去,只剩这一种颜色,也就选了白色。”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而且寒灾半载,死了那么多人,许多是全家殒命,没有谁披麻戴孝,虽不明白,却还是瞧着可怜,索性之后也都着白衣了,现在想来,也不过对人间情谊的拙劣模仿。”
明婉婉就摇头:“你不明白时,亦有此心,说明我没看错人——只是这些空有其形的修士知晓了,不晓得该多晦气呢。”
肖霁霜“呀”了一声,问:“为什么晦气?也没谁逼他们穿,死去的人不可怜吗?”
柳愿好撇撇嘴:“可怜是一回事,可真攀上什么生生死死的寓意,叫谁都是要先衡量一番的。”
“不明白,”肖霁霜说,“生生死死都是大事,死可哭生也可哭,出生时便是要先哭一场的,生不晦气,死怎么就晦气了?”
明婉婉想了想:“多半是怕吧,生时懵懂无知,来了也就来了,死时却明了事理,尚不知死后是个什么光景,心有惧意也是人之常情。”
肖霁霜应了声“噢”,没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