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执指尖在金簪上摸索:“掌柜的,既你猜到我欲买簪子讨佳人一笑,拿黄铜糊弄未免太下作,东海龙珠一年进贡才几颗,私贩御赐之物与伪造黄金售卖,皆是重罪,你这到底是东海龙珠还是糯米丸子?”
掌柜的忙轻掌嘴:“呸呸,是糯米丸子,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是鱼眼泡子也行,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欺瞒于公子,我这还有私藏的好物,若非行家,断不会轻易示人。”他从脚下拿出一个木匣,里面挂着各种金饰,玉坠、缠钏、步摇...瞧这做工,一眼可见比摊位上摆的这些,高了不止一个品级。
廖云心见他不走,几步上前,瞧他如何与掌柜的周旋。
到底是金山银窝里捧出来的天之骄子,慧眼如炬,只怕比试金石还准。
这家首饰铺子做工不错,若真要看,廖云心也不辨真假。
廖云心细看掌柜的新推出的一盒首饰,这般手艺和样式,大可与京城中的首饰铺子一较高下,她忍不住拿来细瞧,这相同制式的金簪铜簪,到底分量差几何。
她手指刚抬起,还未搭上掌柜的新摆出的金簪,便被应执抬手扬了。
应执面色肃然,冷瞳漆深:“掌柜,你若还想活命,这银鎏金的手法不是长久之举,长期携带汞金膏于身体无益。”
宫内的鎏金师多活不过三十岁,且随着年岁长些,他们常性情不定,尤其五官外貌相似,皆双目早昏,眼睑外翻,声音嘶哑。
宋元帝有三子,当年最受宠的并非太子,而是已经早夭的二皇子应允之,他自幼聪颖最得圣宠,外人常言二皇子恃宠而骄,连带下人都脾气不定。
可应执知道二哥性情率直,端方有度,是唯一不厌弃他母妃出身,不会借此讥讽之人。
应执偶然听得皇后和近侍密语,才知晓二皇子日日常配的那支玉瓶、还有殿内一些不起眼之处,都早被皇后暗中存了贡金膏。
直到后来他接触过垂垂老矣的鎏金师,才知其毒性之强,杀人于无形。
自那之后,他曾卑劣地庆幸,还好他母妃只是皇上游历宠幸的一个孤女,他一边尽着放浪形骸,一边又处处谨慎小心,提防皇后。
抱着不奢明朝,只享当下的心态,倒安稳苟活下来。
掌柜的长叹一气,只怕不是碰上行家,遇见祖师爷了:“公子说的是,但...一家老小要养,只指望我这手艺了。”他复又拿出一只木匣,其中仅一只金钗。
应执拿起,插在廖云心云鬓上,同时扔下一锭金子:“与其坑蒙拐骗,不如利用好你的手艺,将其化了重新打造,卖给大户人家,保你有的赚。”
掌柜颤巍巍捧起金锭:“公子,用不了这些,”他翻找布袋,甚至无合适银钱找还他。
廖云心一瞬的恍惚,金簪已斜插入她发髻上,她未料到弑兄谋逆的应执,竟会有善心,关心一个百姓的死活与否,且好心提点他。
她匆匆拔下头上的金簪,还给应执:“这物金贵,我万万担不起,公子把应我的银钱结了就好,何况他人相赠,若让唐轩看见,少不得我还得同他解释一番。”
这般此举,太过暧昧,她怕应执强硬,说罢匆匆转身。
应执挑拣的金钗冷冰冰置于他手。
掌柜的面露难色,将他付的金锭递还:“公子,那正好我也没有零钱找你。”
应执本想借这丫头再做一次戏,谁知她竟如此不给情面,再思及她之前恨不得以死明志。
他冷哼一声,随手一掷,金钗如利刃直愣愣刺入木桩之上,深入半寸,拂袖大步离去。
“诶,公子,您的银子。”掌柜冲他的背影大声招呼。
应执再不似方才闲庭散步般,脚下生风,一路走得急,就连廖云心都得小跑着才将将跟上。
廖云心只心心念念近在眼前的砖墙,庆幸自己正一步步迈向自由。
步伐油然而快,却横斜过一只手,将她拦住。
廖云心抬眸:“怎的?这条路已然走到尽头。”这次,无论他再以何种理由,她坚决不听不问不应。
货行旁的茶肆人满为患,几个精瘦的人视线扫过他们,又慌忙低下头,应执看到他们执茶杯时虎口处的老茧,上前拉住廖云心的手。
廖云心见胜利在望,却又被他反拉住,口中的话还没喊出,就被他推了一把:“走!”
话音未落,身旁的人从桌凳下抽出利刃,向他们砍来。
兰琴兰书持剑挡在他们身侧:“公子,你们先走。”数十个黑衣黑面人,从墙翻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应执抬手挡下直冲他面中的一剑,一脚踹向来者心口,那人倒地吐血,竟又抓起剑从地上翻身而起,招招致命。
廖云心见状不对,摸摸怀中一直藏着的金疮药,幸好这些刺客并非冲她而来,她猫下身子,贴着桌凳躲到一旁,随着混乱的人群跑了。
哪怕重来一世,应执仍没逃过在江都被刺杀的命运,只是他是死是活,与她无关,可惜他允诺的银子还忘给她了。
廖云心回眸一眼,罢了,人不能为财死。
风吹起她的衣衫,廖云心从未如此畅快,她终获自由了!
应执分身乏术,左支右拙,转身寻她的时,只见她早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