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海天合一,再不分人间天上。
繁星铺满苍穹,倒扣于沧海之上,笼罩浩瀚沧溟。天地间似再无出路,唯有那银河,自天水一线处缓缓横亘,仿若世间唯一裂缝,能带人逃离所有烦忧。
宁若汐望着那举着牵星板的男子,他正立于甲板上,抬手测量南天星辰距天水一线处的高度。
汪海中被他赶下了船,可火长行船的物件被他留下,如今倒是派上用场。
齐玦稳稳站立,早不复从前。宁若汐望着他的背影,那不曾被他握住的手冷得没有知觉。她不信他不明白她话中深意,这般转身,只不过是他不愿接下她的手,不愿给她应有的名分。
她心悦于他,可他却无法给她安身立命之所。那能让她安身立命之人,却不是良配。
天地之大,她竟如孤舟,只能漂泊大海,无处靠港。
“此处测灯笼骨,约八指三角,你家海图上,可有此般标注之处?”
齐玦头也不回地说道,可许久,也未听见身后回应。他缓缓放下牵星板,转身看着那握着海图发呆的女子,明白她眼下为何出神。
她方才那番话,他怎会不懂。只是于她而言,跟着他,跟着苏耀楣,究竟哪一条才是生路?
且不论苏耀楣是否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男子始终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他强占她在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了她去,若依旧不管不顾,行那不轨之事,叫她日后如何再立足夫家?
他已无法回头,无法回到京城,无法就藩立府,这般前途渺茫无所定向,又如何坦然地接下她的手,令她随他漂泊于人世间?
若她最终所求是安身之所,待他陪她寻到宝藏,便应将她交还苏家,方是正道。
“宁若汐,可是甲板风大?”
他取过她手中海图时,指尖轻轻触碰,只觉冰冷沁骨,忍不住轻声言语:“若是冷了,便回舱室。你身子本就寒凉,再吹海风,我担心……”
“我没事。”
宁若汐终是回神,取过齐玦手中海图翻阅,胡乱答道:“奴婢身子虽是寒凉,可在这南洋海面上,湿热难当,一寒一热,正好无事。反倒是殿下,殿下易燥热,应当避开海面热气,若是惹上湿热之症,何处与你消解?”
何处消解?
齐玦望着她,指尖沁骨犹在。他自知找谁消解,只是如今,这般念头越是压下,越是冒出,惹得他心生厌烦,渐渐厌了这般的自己。
“行了。”
他口中言语不耐,一把夺过宁若汐手中海图,返回艉楼道:“此处火光微弱,回议事舱去。”
他只能将心思全放在海图上,叫那女子回到她的舱室,不愿她再出现他的身边。
“殿下,这海图是我宁家之物,怎可将奴婢赶了去?”
“怎么?”齐玦斜眼扫过,言语愈渐冰冷,“你还担心我给你夺了去?”
“奴婢不是担心殿下夺了海图,奴婢只是,只是恼了自己。宁家人的海图与家训,奴婢却读不懂,这般蠢钝,如何担任家主之责?”
“如何担不得?”
齐玦并未看她一眼,翻着海图驳她:“你心思玲珑,巧言善辩,会算账,又通数国语言。你的本事,原不在这解谜上。”
“殿下可是责怪奴婢多言?”
“你确是多言。”
齐玦抬头望向那眼神闪躲,似喜带嗔的女子,一丝不悦从眼尾飞出,耐着火气道:“我要你即刻回到你的舱室,睡觉去。”
宁若汐见他不悦,疑他称赞的念头烟消云散,起身退出议事舱,回到她曾经歇息的舱室,躺在枕头上,这才察觉这枕头濡湿。
心生疑惑,她起身抱起枕头左右看了又看,这才发现枕头边缘上的些许白痕,不是海水浸润,而是别的。
这枕头,洇过泪痕。
她不知她猜想是否是真,抱着枕头,趿着鞋,忐忑不安地前往议事舱。
打开舱门,海图与齐玦俱不在内。她心下不安,抱着枕头四下找寻。她不信齐玦贪这海图,他不是这般虚伪之人,他定是遇着了别的事,更麻烦的事。
艉楼之上的侍卫早已被齐玦撤走,他说如今他不需护卫,反倒是行船,需要更多人手。
难道是去了甲板?
她正欲转身下艉楼,回头的一瞬,侧耳听见了艉楼尾廊处传来哗哗水声,顿生疑窦,壮着胆子来到艉楼廊檐处,但见一人影,躲在尾阁暗处,正将一桶桶水浇在身上。
宁若汐见那人赤身裸背,吓得惊呼一声,紧紧抱着枕头离去。
尾廊灯火昏暗,可她也将尾阁之内的人看了个真切。他将她赶走,说是私下解读海图,没曾想竟在此偷偷沐浴冲凉。船上淡水本就不多,此番冲凉会白白用掉大量淡水,他怎会……
他不是这般的人。
宁若汐才走开,又顿住了脚步。这船上淡水可是他费劲心思得来的,又如何会这般挥霍?想来这般大桶大桶的水,应是海水。
她回过头,急急回到尾廊,只见他立于廊下,下身小衣尽湿,见宁若汐返回,忙上前解释道:“我并未用淡水,我用的海水。”
宁若汐别过头,挣着被他擒住的手腕,缩着脖子道:“奴婢知道,淡水乃殿下千辛万苦寻得的,断不会这般挥霍。奴婢只是想劝殿下,海水不可冲洗身子,风干后,会疼的。”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