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没有去问儿子晚归的缘由,示意他先把解酒汤喝了,唤人把宫内御赐的一盏鱼臛端上来,侍从们再接连上菜,家宴的饭菜不比宫宴精巧,但胜在温暖。
谢瑾先动了筷,谢溪非跟着动筷。
两人相顾无言。
谢瑾轻咳了几声,看着他说:“粮草一事,你做得很好,明日各地的谢家支脉会送来贺礼,你替我接应吧。”
谢溪非静静应下,“是。”
谢溪非感受到父亲复杂而期许的目光,他搁了筷子,看到父亲眼底深深的疲惫。
冬雪磨人,父亲病了一场明显气色大不如从前。
岁月枯荣,生老病死永远是一个人没有办法脱离的考验。
谢溪非看着父亲道:“孩儿扶您回房休息吧。”
谢瑾摆手,把桌上自家的鱼臛推到他的面前,“不必,再和我说说闲话,我看你宴席上都没吃多少,回了家总没有了拘束。”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话,寅时过半方歇。
待到晨光微曦,谢瑾起身随百官至天坛祭祀天地,谢溪非则留在府上接见各地远道而来的谢家长辈。
……
往年新年的前几日,萧琬都要陪着萧权一起祭祀迎神。
大晟被先帝带起了一股修玄的歪风邪气,大肆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待到萧权上位,萧琬大手一挥拿掉了许多劳民伤财的无用祭典,迎新神还是被太常寺大力保留了下来。
今年萧权独揽大权之后,萧琬就不用管这些了,除非她诈尸。
宫内忙得不可开交,萧权祭完天地祭祖宗,最后还要去祭祀迎新一年的各路神仙。
正月初一至初七无宵禁,萧琬乐得清闲,整日游荡在京城的街巷里。
在朱雀航前看着南来北往载着各色物品的商船。
在街角里听爆竹鞭炮,在郊外看日落余晖。
到了夜里,她便在秦淮河的烟花下,到兰春楼里点上几个人,听曲嬉戏,醉卧红尘,于临水的窗柩间窥探着乌衣巷里进进出出的车马。
直到初六,萧琬从兰春楼的软榻上起身,她止住跪坐在一旁的琵琶女伺候的动作,推开临河的窗户。
一夜的硫磺气随着朔风缓缓入屋。
萧琬驱散了朦胧睡意,对岸来往的马车不复昨日。
萧琬站起身,扫了一眼榻下的琵琶女,问:“有弓吗?”
“什么样的都行。”
琵琶女抬眼,拿捏着她的意思,从外面找来了一把短稍弓,递了过去。
兰春楼的弓与箭都是用来玩闹的,萧琬掂量了一下,丢了一块碎银,从后院走出了兰春楼。
萧琬走到城西,在沿路的梧桐树边捡了一节枯死的树枝,放在青石板上将树枝磨直。
小巷边上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踏踏踏地,跑得青石声声脆响。
路过的孩童好奇地看着她动作,萧琬把手里的“短箭”拿起来比划几下,咻地斩掉了地面的一片野草,“此乃名剑青锋!看我一剑斩天地!”
“哇——”
萧琬对着几个三四岁的孩童,眯了眯眼睛,“怎么样,想学吗?”
孩童们一个接一个点头。
“来,看我啊,这样把它磨尖,然后,这样,咻!”
老梧桐下的野草又被可怜地带飞了一片。
几个孩童蹲在地上拾起枯枝,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一会儿三五成群地追成一片,“看我的!”
“咦,你没我厉害!”
“你看我的。”
“……”
沿路的野草全部遭了殃,被削光了脑袋。
“娘,你快看我的厉害!”
“……”
“臭小子,你倒反天罡了!”
“哇哇呜呜呜——”
一个猴似的孩子被隔壁院里的女主人追打着提了起来,哭声好不凄惨。
萧琬几步离开了是非之地,深藏功与名。
她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短小的纸张,绑到树枝尖上。
绕过热闹的前门大路,从侧面的小巷进去,踩着路边一棵枯死的树干攀上了隔壁的院墙。
萧琬目光锁定院里洒扫的姑娘,将短稍弓拉了满圆。
咻——
院里一声惊呼。
枯枝把朝云的裙摆一起钉在了地面。
萧琬从墙上落下,听着一墙之隔的哭声,把短弓丢到了隔壁的院落里。
萧琬拍了拍手,迎着日光坦坦荡荡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