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灭了屋内的灯,提着一盏灯笼,守在门外,从书匣内端起居簿,犹豫半天终于还是没有把昨夜花楼之事和公子拒绝女侍的伺候导致着凉的事写上去,只写了个从宫里到衙门吹了冷风。
万一被家主发现,公子看在他如此忠心的份上说不准还能帮他说情,能少挨几板子,墨竹把笔墨收回书匣里,在门外默默替自己找了一个最好的结果。
谢溪非第二日是被墨竹喊醒的。
他浑身无力地睁开眼,看到墨竹惴惴不安的眼眸,勉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
墨竹连忙去扶,他感受到公子略迟缓的动作与臂上不同寻常的温热,觉得大为不妥,忙劝道:“公子,还是告假吧,早朝一来一去又要吹不少风,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家主不会放过奴的。”
谢溪非强撑着站起来,从木桁上拿了衣裳,墨竹不敢怠慢,把衣裳拿到手里去替公子整理衣着,目露担忧。
谢溪非穿衣的动作没停,“你放心,就算被父亲知道了,他也不会伤你。”
“我说的话,你知道分量。”
谢溪非看了一眼外头快要明晰的日光,道:“动作快一些,早朝去迟了,我第一个罚你。”
墨竹在先被公子先打死和后被家主打死之间选择了先活着,急吼吼地帮公子整理好了衣裳,又掏了一床软褥塞到了马车里,看着公子披了狐裘走进马车,才勉强安下心来,把马车驾得格外稳妥。
……
马车行至宫门前,谢溪非扶着车沿缓步踏下,寒风一卷,他压下喉间突起的闷咳,袖袍轻掩,片刻才平复气息。
他抬手理好官袍的衣襟,敛去病态,随着百官的行列,步入大殿。
少年陛下在殿上问话,各部官员依次奏对,吵吵嚷嚷,人声起落。
陛下听着几乎如出一辙的废话,坐在椅子上呵欠连天。
谢溪非听着落在耳边忽远忽近的奏对,提着精神。
果然听到了杨宥宁的高声一语。
“陛下,臣有奏!”
杨宥宁一身殷红的獬豸官袍,身形稳健,语气尽显锋芒,“陛下,赈灾粮掺杂一案臣已查清。”
“臣已将津渡官账、各府粮仓、渡口经手、谷市粮商等一应涉案人犯皆已下狱,此乃供词。”
杨宥宁拿出案卷递上去,紧接着道:
“谢氏田庄上缴公粮以次充好,私囤粮米,借津渡转运,联合粮商哄抬市价,残害百姓,现证据确凿!”
“臣请陛下过目,严惩不贷!”
谢溪非被耳边忽起的声响炸得有些头晕。
朝堂上顿时一静,不少官吏纷纷侧目,目光落向谢氏一列。
谢家僚属觑了一眼面色有些发白的谢溪非,见他垂眸不语,当他是胸中积怒,以为是要据理力争的意思,率先出声驳斥,“宵小之辈何敢攀扯到谢氏?!”
“几个恶仆不思主恩,私下在外做出贪秽勾当,仆役之罪,当由主家定罪,何来值得闹到大殿之上,惊扰圣听!”
昏昏欲睡的陛下终于被下面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翻着被递上来的案卷。
杨宥宁笑看了一眼脸上略白的谢溪非,然后看向前方的台阶,语气铿锵,“臣还有一疑,”他转目光扫向众臣,看向一人道:
“粮草进官仓,皆由度支部崔尚书审查过印,倘若公粮有杂,崔尚书何来不知?!”
杨宥宁一语落,众人才知道这把刀真正落下的实处。
谢溪非后背出汗,不是被吓的,是真头晕眼花,刚收拢起被混沌打散的思维,殿内已经吵过了一轮。
“啪——”
谢溪非低头,一卷案卷被砸在他的脚边,紧接着又是一卷,他缓缓抬起疲惫的眼皮。
陛下在案上翻一卷砸一卷,怒气冲冲,“谢侍中,你是不是要和朕解释解释?”
谢家僚属打算继续以旧例祖制为辩,谢溪非冷淡地斜了那人一眼,一步从队列之中踏出。
他端正身姿,瞬息不见半分虚疲,神色平静地道:
“回禀陛下。”
谢溪非声音清和,在殿内不卑不亢地响起,“谢家不避核查,凡谢氏账册、庄中府库,尽数对廷尉府敞开,任凭调阅勘验。”
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又落回杨宥宁身上:“若真有与度支部暗中牵扯者,谢氏愿意配合廷尉彻查到底。”
“那些参与私运粮货的恶仆庄客,全部交由廷尉府治罪,谢家绝不袒护一人。”
稍顿,谢溪非继续朗声说道:“除此以外,去年佃户上缴的私粮,谢家尽数归还百姓,即日起各田庄开仓散粮,待过此难,余下存粮,下官会亲自送入五大官仓,充作赈济储备。”
——
萧琬在院里重新挖了一个鱼池,糯圆力气大,带着兄弟们吭吭哧哧地挖了一上午,吃完饭后又从青溪支脉里引了活水。
待到池内泥尘落定,萧琬把在暗室里陪着她的莲花和鲤鱼一股脑地丢了进去,美其名曰,跟着她住新房子,过好日子。
萧琬往池子里撒着鱼饲,夜宵拿着帮她从膳房顺来的一盒吃食,带着朝上的新消息来了。
萧琬咬着一块蜜饵,听着夜宵汇报,“你说谢溪非病了?”
“真病还是假病?”
夜宵想着当时的情景道:“据谢家僚属所说,谢侍中今日早朝面色发白,刚下了朝险些在台阶上一个趔趄摔下去,还是被庾尚书扶住的,等走到马车边人已经快晕了。”
“我趁着马车行进中,掀帘看了一眼,不是装的,是真晕了。”
萧琬喂鱼的手顿了顿,“让他出点粮草,反应这么大?”
萧琬眸光一闪,“杨宥宁在朝上还做了什么?”
“杨廷尉本来只针对谢侍中,后来就说谢侍中和度支部有勾结,谢侍中说了几句,出门就一个趔趄。”
西斜的日光照在湖面上,漾起浅橘色的粼光,萧琬把鱼饲丢进鱼池里,激起一片流动的波光。
“你去告诉杨宥宁,破船还是三千钉,狗急了还跳墙,这事先到这里,别把人逼急了。”
萧琬看了一眼目含探询的夜宵,“看我做甚,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