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灵柩安置完毕,百官有序立在陵外,行最后的一拜。
礼钟三响,陵户们齐齐推动玄门,厚重的青石门缓缓闭合。
唯留一道厚重的石门相碰之余音,苍凉入耳。
白幡迎风而动,满山白雪尽作哀音。
石门一闭,人间再无临朝的长公主萧琬,唯有青山永峙。
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随着众人一起叩拜,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石门,再看向前面恭恭敬敬戚然站起来的人群。
心里有点堵。
从安平山归来,天已大暗。
众官员扛了一路的风雪,下值之时俱面色发白。
一辆三驾马车缓缓在谢府前停下。
谢溪非先下了马车,伸手扶住了父亲的手腕,一瞬之间感受到了父亲手腕的冰凉。
谢瑾平稳地下车,又顷刻把手从谢溪非的指尖拿开。
谢溪非看着父亲强撑着寒冷的身体,没有说话。
门房听着动静,已经将谢府大门敞开。
两人脱下素衣,换了一身轻浅的直裾。
谢瑾拒绝了谢溪非递过来的厚袍,他看了一眼谢溪非,径直往书房走去。
谢溪非跟着父亲进了书房。
谢瑾在首座落座,仆从在炭盆里添了新的炭,又端来两碗姜汤。
炭火与姜汤逐渐驱散了两人身上浸透的寒意。
谢瑾在炭火的温度里轻咳了几声,问:“给你的账册可看完了?”
谢溪非坐在一边,答道:“回父亲,皆已看完。”
“听说你想为陛下讲学?”
谢溪非坦言,“是。社稷江山唯系在陛下一人。”
谢瑾深深地看着他,说:“崔氏掌度支部、卢氏掌起部,我谢氏主掌中枢,自当均衡。”他缓缓从案上推出一匣书册,在烛火里看着年轻的谢溪非道:“崔卢两家浑水摸鱼,确也有难处,谢家在淮南的粮仓,你去清算。”
京城五大仓的粮草不够一年的开支,士族必要开仓。
谢溪非的眼眸映照在灯下,显出一片平静与明了,“孩儿明白,只是这前几个月收敛了不少流民,今又逢大雪,淮南今年的存粮恐怕未必能善了。”
谢瑾看着儿子平静的眼眸,说:“我说的是清算。谢氏僚属庞杂,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谢溪非稳稳地接住了父亲的后半句话,“父亲的意思,若崔卢两家还想保持稳定,他们就必须跟在我们后面拿出诚意,”他顿了顿说:“谢家此举亦可解陛下之忧。”
五大仓补不上的,谢家来补,不仅如此,谢家还要自清账册,逼着其他家一起来补,这亦是他送给陛下的投名状。
谢瑾满意地看着儿子,“今夜难得有空,留下来吃饭吧。”
谢溪非看着父亲幽深的眼眸,道:“好。”
侍从们布好了菜。
整张桌子上只有谢瑾和谢溪非两个人对坐。
谢府冷清,整个府上除了谢瑾之外就只有谢溪非一个嫡子,自夫人王氏抑郁而终之后,谢瑾再没有添一个内人。
谢溪非性子冷清,话向来说得少,谢瑾到了这个年纪也不是话多的,两个人坐在桌前话语寥寥。
“旁的事你别想太多,陛下天真烂漫,总有会听话的时候。”
谢溪非为父亲布菜,规矩地听着父亲的教诲。
谢瑾说了几句,看这窗边在灯火里映出线影的雪,“这天上的雪啊,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今年尤其冷,许是我身体不大利索了。”
谢溪非搁了筷,抬头看着父亲表露出来的愁绪。
谢瑾把一碗热鱼汤推到他的面前,“等过几个月,等你站稳了,我便回族地去。”
谢溪非看着乳白色的汤面,道:“其实阳夏的雪夜很冷,比京城的厚多了,也冷多了。”
谢瑾哂笑,问道:“那之前你是怎么能忍着在那里待了那么久?”
谢溪非望向父亲发白的鬓角,微垂了眼,“对不起父亲,之前是孩儿任性,应该早些来京城陪伴父亲。”
谢瑾笑了笑,带起眼角不怎么锋利的褶皱,“心在哪里就不会觉得冷。”
谢瑾看着儿子平静的面容,在心里长叹,他走之前是不是应该给他找门好亲事,不然等他走了,这偌大的京城都没有一个能和他相伴的人。
谁家的女儿合适呢?
谢瑾心里直泛忧愁。
——
长公主的葬礼一过,庆功宴上封赏的圣旨也接二连三地下来。
谢溪非被提为门下省侍中,杨宥宁被提为廷尉平,掌管两万禁军,其余各人皆有封赏。
萧权一连四日,忙得脚不着地,还要听着谢瑾讲经,每日都要以各种理由拖上半个时辰,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谢瑾几天之后果然得了风寒。
萧权好不容易送走了谢瑾,还没来得及高兴,福满就迈着步子急匆匆来报。
“谢太傅着了风寒,中书省点了谢状元来给您讲学。”
正准备换便服去看阿姊的萧权一脸怨气地瘫在椅上,斜着眼睛去看对面坐着的端方公子。
一双眼睛像载着白日的星辰深沉又清透,长得跟个神仙似的。
峨冠博带,凡夫俗子的衣裳反倒衬不出他的出尘,阿姊果然好眼光。
萧权看了几眼,看在阿姊的面子上,撇着嘴勉为其难地听完了谢溪非的话。
谢溪非讲完,看着昏昏欲睡的陛下,从书匣里拿出几本书,递了过去,“臣前几日整理书阁时,发现了一些趣本,经书无趣,陛下可以先从这些开始看。”
萧权揉了揉眼睛,把几本书接过来。
“唔,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着谢溪非的身影走远,萧权才收回目光。
年轻的陛下随手把书搁到一边,吩咐福满,“过会你去把太医传来,就说朕吹了些风头晕,让他把诊案好好记下。”
“替朕更衣,朕要去见阿姊。”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