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七年隆冬,北府军终于站到了京都城门外。
萧琬被谢溪非重新塞回了囚车,寒风拍在她的脸上。
太常寺太常早早守在了城门口,顶着天际飘飞的雪花,远远见着车队便带着礼官迎了出来,对着谢溪非一礼,“大人,今日是太妃忌辰,陛下已前往行宫,陛下命下官在此等候谢大人。”
按往年惯例,陛下酉时才能从忌典上回来。
谢溪非站在风雪里颔首,朱红的官袍外披着素白的袍子,迎着风雪飘飞,混在落雪里仿若一体。
待太常言罢,传旨太监福满早已立在前头。
谢溪非依礼跪拜,众将领也随之跪拜。
福满拿着嗓子说:“皇帝诏曰:朕今日于行宫祭祀先母,毋使罪臣入觐污朕双眼,速押天牢。由大监福满,迎长姊灵柩即刻入宫。诸位辛劳,接风宴三日后开,凡有要务,皆俟三日后再议。”
谢溪非眼眸沉静,抬起双手接过圣旨。
太常大喝一声,“迎长公主回京——”在安静的风雪里显得格外悲凉,风雪几卷而来,厚重的城门逆着飞雪打开。
国丧之间,凡鼓乐,皆为违礼,众官员皆着素服。
四周安静,只余下开城之音。
众将披着素服,空白的铭旌引着輼輬车,在薄雪里碾出两道厚重的车辙。
萧琬松散的发髻被席卷的风雪吹乱,长发遮蔽了她的半边脸。
一双靴子落在她的眼下,萧琬抬了抬目光,福满站在囚车外,手疾眼快地呼了人,乒呤乓啷地打开来囚车替她解开了锁链。
福满眼观鼻鼻观心地一挥手,让人把萧琬避开众人小心地押了下去。
——
随着长公主棺椁入宫,谢溪非遣散了众人,依照旧例将北府军安置在了京郊——原来的中军校场里。
谢溪非拒绝了谢礼的马车。
在国丧与素雪笼罩里,整个京城都被打了一层瓷白,落雪将每一处富丽堂皇的棱角轻轻打磨得圆润,白素盖过了秦淮河畔的繁华与莺燕,将一切归于静谧。
谢溪非走过云韶斋的门头,轻叩木门,掌柜半晌后才开门,本想说今日歇业,但见谢溪非一身官袍,又安静地侍立一旁。
“掌柜的,我想要一盒最好的胭脂。”
谢溪非递出一块碎银,把胭脂收回衣襟,然后打着伞缓缓走回了府。
吱嘎——
谢府的门房早早等在门口,恭敬地为谢家公子打开了门。
门房接过伞,拿来新的厚披,将谢溪非身上载着薄雪的披风换了下来。
谢溪非走进自己的院里,梅兰菊三位侍女端着热水帕子伺候他更衣,谢溪非屏退了她们,他换下嫣红的官袍,新换了一身素色的广袖袍,他将胭脂和在马车上戴了一路的羊脂白玉放回锦盒里。
陛下忌典有礼官相陪,太傅可不出席,谢瑾坐在书房里翻看一本折子。
屋外轻叩几声,随侍的下人接过公子的披风,打开了房门。
谢溪非走进屋内,对着父亲一礼,“父亲。”
谢瑾搁了折子,难得关切地问:“听说你只身闯到了敌营,受伤了?”
洛州之战的始末自有谢礼报给父亲,谢溪非无需再多做解释,他坦言,“小伤,路上已经好了,不碍事。”
谢瑾略一点头,矍铄的眼扫过儿子有些单薄的身子,“当日形势非要你一人独闯,江陵也算能将,谢家还得出俸禄。”
谢溪非知道这是父亲藏在语言下的关心,他施礼道歉,“孩儿鲁莽。”
谢瑾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今日难得空闲,和为父说说路上的事吧。”
谢溪非坐到父亲下首,看到桌上摆满的折子,长话短说地说完了一路的见闻。
“长公主棺椁已入宫,陈家逆党也被押了下去。”
谢瑾扶了扶须,“陛下自知长公主薨后从未上过朝,如今太妃忌辰,长公主灵柩也已护送回京,待此事终了朝堂也能安稳下来了。”
谢溪非望向父亲桌上堆积的折子,权力是一团漩涡,他有些担忧。
谢瑾的眼光何等毒辣,他看着儿子的眼神,笑说:“这些终究要送到陛下跟前的,只是陛下自年幼之时便依赖在长公主的羽翼下,我们还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父亲说得是。”
谢瑾又问:“听说你在路上格外照顾那位陈家的姑娘?”
谢溪非没有表露太多情绪,语气依然平淡:“洛州之事必须要有人来担,她不能死在路上。”
谢溪非性子冷,这几年都没见过他和哪家的姑娘有过多余的接触。
谢瑾虽不催他,但人丁是家族必要的传承,他有时也会兀自为他忧愁,偏偏现在又是国丧,谢溪非的婚事俨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若他路上真的对陈家姑娘动了心,也是一种无奈的麻烦。
谢瑾心里叹一声,“如此也好,士族的底子已经不稳了,风口浪尖谢家蹚一次就够了。”
谢溪非望着父亲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桓家对谢家来说利益更大,陈家的事,谢家不会再出手。
陛下如今悲痛欲绝,陈家又是长公主的亲信,却做了叛国之事,陛下心思简单,必不愿轻易放过陈家。
隶属谢家一派的官员都不会真正和陛下唱反调。
父亲只需要在为陛下讲经之时,稍作言语,就能将谢家推上政治舞台的高峰。
谢家不费吹灰之力地拿掉了一直横贯在他们与皇权之边的陈家。
谢瑾看着儿子沉默着,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路上累了?”
谢溪非摇头,认真地看向父亲,“无碍,回来时在城里四下走了走,有点恍惚,京城变化很大。”
谢瑾点头,洛州边境走一趟,不爱论朝堂之事的儿子,也开始关系这些了。
“经此一役,国库亏空,本要拨给北府军的粮草,度支部翻出来一堆旧账,各家都忙着自扫门前雪,哪有心思去花天酒地。这三日你且好好休息,余下的宫宴上自有分说。”
此役他奉旨平乱,又护送长公主灵柩回京,也算安然完成了所有任务,陛下必然会在宫宴上一一封赏。
但他的官职,想必父亲早有计划。
谢溪非未动,说:“五经的校注还未全部完成,儿子还是想先待在文书馆。”
谢瑾拿折子的手一顿,看了看他,“可以,我会让你同步监管文书馆之事。”
谢溪非妥帖地行礼,“谢父亲。”
谢溪非退下,谢瑾看着儿子在风雪里走远的背影,觉得比从前多了一分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