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谢溪非搁笔,在昏黄的烛火里看着纸上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画女图,笔迹算不上娴熟,加之此画未征询主人的同意,颇有点做贼心虚,着实画得不怎么样。
他看向陈遥在昏暗里熟睡的侧脸,他拿起纸张,放到烛火上,火舌碰到纸张如鱼得水般地舔舐上来,不消几个呼吸,一张画好的女图被火焰吞没,变成了一片飞灰,落在案面上。
谢溪非看着落在案面上的黑灰,坐了一会才继续起笔。
半晌后,萧琬裹着被子轻轻翻了一个身,半边脸颊落在昏黄的烛火里。
谢溪非提着笔,拿出一张新纸盖在了寥寥几笔的画上,如常地对着纸张落下了一个字,转头去看睡得依然安稳的人,再回头看到自己落下的一个略显心虚的字。
谢溪非拿起那张落了一个字的纸张,将它付之一炬。
谢溪非搁了笔,仰躺在榻上,他合着衣领,把北府军的粮草算了一遍后又把进京的路程算了一遍,再然后又把进京之后该写哪些折子想了一遍,乱七八糟地想完,脑子既混沌又清醒。
他打了一个呵欠,裹着外袍坐了起来,看着即将燃尽的蜡烛,握住了笔。
上好的蚕茧纸上落了一笔又一笔,墨迹流畅自然,山野林叶里露出一支箭头,和一双锐利而稍显戏谑的眼眸,谢溪非晕开墨迹,画出一把藏在林后的弓,正对着纸外的人。
谢溪非还想收最后一笔,床边传来一声沙哑的细语。
“你怎么还不休息?”
萧琬病后大半时间都在休息,是故这一觉睡得不太长,她恍惚睁开眼,看见了还亮着的烛火。
谢溪非提笔的手没动,转过头平静地陈述:“写给朝廷的辎重官的,明日让斥候送出去,粮草再不到,军里要出大问题。”
萧琬还迷糊着,没精神去探索他话里的真假,打着呵欠翻了身,背对着光影说:“哦,那你快点,烛火亮得我睡不好。”
“好。”
墨点顺着笔尖滴落在纸张,晕染了画上的箭尖。
谢溪非不动声色地收笔,将纸张叠好,吹灭了即将燃尽的烛火。
他将纸张叠好,塞到塌上的被褥底下,他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穹顶,良久才闭上了眼。
安神香在营帐里散开,谢溪非反倒睡得不太安稳。
第二天天明,墨竹还没来伺候,谢溪非已经睁开了眼睛。
墨竹端着热水进来,谢溪非已如常坐在案边,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外,一切如常。
见萧琬仍在熟睡,墨竹知礼地放轻了脚步与动作,待伺候自家公子洗漱完毕,才低声问:“公子,陈姑娘那边?”
谢溪非看了看还不亮的天色,道:“过一会唤她起来,让她随我坐马车,别在路上病死了。”
墨竹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声“是”。
谢溪非走出营帐,喊来谢礼,将手里写好的书信递了出去,“这是传给京城的战报,另外再派斥候去探,现下天寒地冻,三万将士的粮草断一日都是极大危险。”
谢礼知道利害,接过信件,即刻去办。
萧琬是被唤醒的。
墨竹站在床边唤她,“陈姑娘,该起了。”
萧琬睡眼惺忪地接过递来的帕子,在镜前擦干净了脸,昨夜的一盏安神香确实让她睡了一个安稳觉,面色也恢复了不少。
但基于昨晚在谢溪非面前疲态尽显的教训,她绝对不会再和他同处一室,萧琬趁着墨竹不注意走出营帐,准备往车队后头走。
“吁!”
地面扬起淡淡烟尘,萧琬闭了闭眼睛。
谢礼架着一辆马车拦在了她的面前,谢礼公事公办地对她说:“公子喊你上去。”
她拒绝。
萧琬故作受宠若惊般地低头,“罪女不敢僭越,罪女染了风寒,病气会过给谢大人。”
墨竹不敢怠慢公子的吩咐,抱着一件厚披风转身没见到人,他急忙跑出营帐,四下张望,看到她后径直跑过来,给她披上披风说:
“陈姑娘,外面风大,公子让你上去呢。”
谢礼替她掀开车帘,帘内正好露出谢溪非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冷淡地吩咐她:“上来。”
昨晚还算个人样,醒来就敢对她颐气指使。
萧琬更不想动了。
谢礼看萧琬不情愿,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这是公子对你的礼遇,既知是罪人,你该听话。”
萧琬身子虚,被拽得一个踉跄。
谢溪非在车内冷淡地看着谢礼的动作,不置一词。
“吁!”
“整个车队又不止这一辆马车,谢大人不就是怕她病死在半路回去没法交差嘛,我家遥妹妹脸皮薄,谢大人不如把她交给我。”
杨宥宁昨夜本想偷偷把长公主带回自己的营帐,谁知道被谢溪非捷足先登,天晓得谢溪非有没有照顾好长公主,今天一早,他匆匆赶着马车就过来接人。
结果刚到谢溪非的营帐就看到谢家的恶毒下人竟然敢大胆包天地推搡当朝长公主!
杨宥宁跳下马车,瞪了一眼谢礼,拉住了萧琬的另一只手臂,“谢大人何等身份,她一介罪民,怎配与谢大人同乘。”
谢溪非淡漠地说:“杨公子想以什么身份抗命?”
谢溪非朝廷特使,论起地位还在他爹杨谌之上。
杨宥宁无官无职,最多算个狐假虎威的公子哥,杨宥宁一咬牙,觑了一眼长公主淡然的脸色,义正辞严地说:“我是她未婚夫!”
谢溪非收了手上翻看的书卷,把目光移到萧琬的身上,“你觉得呢?”
“罪女……”
萧琬被拉得左右为难,她正要低头说点罪女不配,不敢扰乱大人清誉云云,又听了谢溪非极其可恶的声音。
“我记得你说过‘不能耽误他’。”
“既然如此,外头风大,不如进我的马车。”
萧琬:“……”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