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热水浇灌在地面,像一片血红的汪洋。
一群人惊呼着跑出去,萧琬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却没有感受到一丝撞击,满屋子的人穿过了她。
萧琬害怕着往前走,看到女人浑身是血躺在床榻上,她把头转了过来,两行血泪生生映在萧琬的瞳孔里。
萧琬想跑,脚下骨头是软的,她跌倒在温热的血泊里。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点声息也没有。
只有床上的人睁着一双眼睛在看她。
呼——
寒风卷起屋内的幔帐,带起一片游走的阴影,半遮在屋内女人的脸上。
萧琬站起来,又在血池里跌倒,她终于爬着跪倒在床前,“母妃!”
她攥着床下的薄被,满手都是血,床上、地面、还有母妃的眼睛,都是血,像汪洋大海一样倾泻下来,她呼吸不过来。
她绞着薄被,去看母妃的眼睛,她在淹没的窒息里哭着摇头。
汪洋淹没了她,她只能看着母妃托起怀里的阿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萧琬不甘心,越是使不上劲就越要使劲,她受够了!
她既然能从鬼门关救回她的阿弟,那为什么不能再救回她的母亲,凭什么!
萧琬死也不放手!
“松手!”
“……不。”
萧琬呢喃出声,她手腕一痛,几点烛火缓缓亮进她的眼底,迷蒙的眼逐渐清明。
她浑身酸疼,想要伸手撑自己一把,发现自己半个身体悬在半空,萧琬迷瞪的精神终于重聚,转过头看到了谢溪非无奈的脸。
谢溪非半蹲在床前,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抓着她的右手手腕。
“醒了?”
谢溪非略显无力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萧琬目光环视四周,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一半身体在床上,还有一半被谢溪非托在空中……
萧琬偏头看到了谢溪非半敞的衣襟,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动了动右手。
谢溪非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把捏着她手腕的手松开,说:“你可以松手了吗?”
萧琬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松开,余光看到了谢溪非被她扯露出的一半颈下的肌肤……
萧琬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可以。”
谢溪非顺势把她重新放回了床上,轻咳两声,“你夜里起烧,出了一身汗,重新给你换了新的被褥。”
“大夫给你熬了药,喝了再睡。”
谢溪非转身端来一碗汤药,示意她赶快喝了。
萧琬浑身无力,她从床上勉力支起身,看了看那碗乌漆嘛黑的汤药,摇头,“我要蜜饯。”
谢溪非半夜不想劳烦熟睡的下人,才亲自帮她换了被褥。
他本着不能让她病死在路上的原则,才把她放到自己的营帐里照顾。
他没有义务伺候她由此生出来的娇矜。
谢溪非实话实说,“朝廷的粮草还有两日才到,我此行所携皆已分到了下面,姑娘且忍忍。”
谢溪非看她不动,继续劝道:“良药苦口。”
萧琬望着烛火下昏黄的被褥,心思还在神游,“抱歉,我刚刚梦见我爹浸在血海里,我不敢松手……我……”
萧琬的侧脸映着微弱的烛火,额边落下一缕脆弱的发丝,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易碎。
啪嗒。
谢溪非放下药碗,转身披了外袍,“罢了,我去给你找。”
他走到帐帘前,对着床边魂不守舍的人说:“你躺下先歇着,蜜饯到了,我喊你。”
谢溪非掀帘出去,小心地掩好了帐帘,把风霜全部挡在了外头。
萧琬听着他走远,轻咳几声,轻敲了床沿。
夜宵鬼魅一般从帐外翻到她的身边,然后对着放在桌上的汤药伸出了手指,把沾了汤药的指尖放到鼻尖,又拿出一根银针放进汤碗里。
夜宵验完后对着萧琬道:“殿下,属下刚刚去翻了药渣,是祛风散寒的方子,也与这汤药一致,银针也未变,这药没问题。”
萧琬揉了揉眉心,看来是她想多了,以谢溪非的作风,还不至于给她下慢性药。
萧琬这段时间病来如山倒,还没来得及问陈遥的事。
“陈遥怎么样了?”
夜宵道:“陈姑娘不愿去您安排的别院,属下护送她去了杨公子在禹州的庄子。”
至于以后,陈遥的事都与她无关。
萧琬一点头,“也好。”
萧琬屏退了夜宵。
四下安静如常,唯有寒风过境的呼号和烛火淡淡的灼芯。
这场风寒来得太久,她已经好久没有梦见过母亲了,那时候她太小了,她现在快要想不起她的模样了。
她只记得母妃是个安静的女子,会在院里抱着她,带她看一下午的春华,会给她塞蜜饯。
算算日子,也确实快到她的忌日了。
萧琬躺在床上,回忆着和母妃在小院里的最后一场春华秋实。
算计和风雪带走了她的母亲,再没有人能像她那样陪着她看完一场完整的雪了。
烛火轻轻一颤。
谢溪非掀开帘,他在远处脱下外袍,把周身的寒气挂在了远处。
萧琬坐了起来,去看他。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脸上带着被风霜扫过的青白。
谢溪非提着一罐蜜饯,走过来放在了案上,把手搓热了,才把药碗端了过来 ,他隔着碗试了温度,催她,“还温着,快喝了。”
“喝了给你蜜饯。”
萧琬接过,指尖相触,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
萧琬把药喝了,目光放在案上的罐子上。
谢溪非看着她的目光,叹一口气,掀开盖。
萧琬看过去。
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