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萧琬扫开落在身上的叶,谢溪非把灯放到了中间。
“后来呢?”谢溪非问。
萧琬看着谢溪非的表情,忆起往昔,按着陈遥的视角继续说:
“我右肩在水里受了伤,父亲知道后赶过来闹了一通,先太后还想要我父亲的兵马,她不敢对我父亲怎么样,那一晚建章宫里还办了宴席。”
太后在建章宫里摆了宴席,流水的山珍海味被端了进去,丝竹乐声不绝于耳,灯火把建章宫染得温暖异常。
萧琬被丢回了冷宫,太后放过了她,却断了她的饭菜。
她钻到遍地枯草的枯井里,看到了饿晕过去的弟弟。
她咬着牙跑出冷宫,躲过众人,在建章殿外的假山里闻到了酒香,她却恶心得想吐。
她想,为什么该死的人总能活得最好?
萧琬舒缓了口气,“我在宴席上觉得闷,我跑到了建章宫的假山旁,我又见到了公主,那时候我娘还在,她会做好多糕点,我自己贪吃,只给了公主两块糕点。”
“结果公主把我的糕点全部抢走了。”
“宴席后我和哥哥做了太子的伴读。公主有时也会在学堂里,但她总是隔着屏风坐在最远的地方,坐在那里发呆。”
谢溪非静静听着。
萧琬停了一刻,望着前头黑幽幽的落叶,说:“那时候我娘身体一直不好,父亲总会进宫来寻太医,也会来看我们。”
学堂里,小小的自己发着呆看着堂外的回廊,与其说她在等陈英进宫,不如说是等一块荷花糕。
“父亲顺便会问问我们的功课,会教哥哥读书习武。我的弓也是父亲教的,我是女儿,父亲和哥哥本来都不爱让我碰武,但弓道相对简单,父亲便教给了我,除了与我亲近之人,很少有人知道。”
“我还悄悄教过公主。”
月色像流水,泻在萧琬的指尖,细数着她苍凉而悲壮的过往。
“……那一年的冬天,藩王、流民、氐人,乱七八糟,娘走了,又过了一天,父亲也要走了……”
萧琬望着远处的树影,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关己的故事,“又过了两年,建章宫着火了,那天晚上太乱了,火光、血光、呼喊……把我围成一团,公主把沾血的凤印给我,我拿着太后的凤印像捧了一团火,手心胸膛都在发烫,我跌倒着在夜里把宫门打开了,像做梦一样……”
“后来公主让我们回家,哥哥抱着我,我终于回家了。”
“建章宫又被重新建了起来。”
夜风将放在两人中间的灯吹得一颤,灯火忽明忽暗地照在谢溪非的面上。
谢溪非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烛火在夜里又颤了一颤,“抱歉,我一直忘了,你是忠将之后,十岁的时候也经历过风雨,撬开过宫门。”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是纸上的一句温婉知礼可以概括的,是他一直看轻了她。
“我在阳夏旧宅待了太久,我或许应该再早一些来京城。”
谢溪非的话里含了复杂的情绪,萧琬侧目看到了被他埋在眼底的怆然。
萧琬在夜风里收起过往的情绪,箭只能往前射,人也只能朝前看,她不想再回看往日。
但萧琬还是不知不觉地顺着他的话,问:“如果你早一些去京城,你想做什么?”
谢溪非如水一般的眼,浸在灯火与月色里,他转过头来看着萧琬,说:“我想早一点认识你们。”
萧琬被他沉静而真诚的眼看得一愣,“谢大人为什么会这么想?”
烛火在风下颤了几颤,照出谢溪非忽明忽亮的脸,他用袖子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寒风,寒风吹散了他的酒意,他看向陈遥的眼眸深处,“陈大人离开前夜,趁着你休息,来找过我,他说陈家的罪责他一人担之。”
萧琬不喜欢有超出她把控的事情,“我明明没……”
谢溪非看着她的眼 ,洞若观火,“他让大夫在你的药里下了安神散,你也确实睡着了但还是一直蹙着眉,他想让他的两个孩子都活下去,哪怕他们各自都选了两条不同的路。”
“他帮你撇掉了一半罪责,又帮你兄长在氐人面前取得了信任。”
萧琬偏开头,“死老头子,死了还这么……”
谢溪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问:“你还要帕子吗?”
又站在她的脸上戳她的心窝子!
萧琬眨了眨蒙着雾气的眼睛,转头“啪”地把手里擦了胭脂的帕子丢回谢溪非的怀里。
谢溪非被她砸得有些无措,见她瞪着自己,又笑着把帕子叠好放回她的手心里。
谢溪非陪着军士喝了一些酒,话忽然也多了起来。
“自祖父西去后,父亲曾要接我去京城。那时候桓宇总是给我寄信,说秦淮如何热闹,我只觉得京城乱花迷眼毫无生趣,我拒绝了父亲,一直在旧宅里读书,直到父亲来信说他老了。”
谢溪非轻叹了一声。
“到了京城,我才算真正翻开了大晟这本书。”
谢溪非在夜里仰望缓缓被厚云遮蔽的半边月。
“我想我应该早点来,或许在宫里能早点遇到你们。”
萧琬侧过头去认真打量谢溪非,今天的他特别不一样,眼眸里充斥了复杂的悲怆,尤其是对着那口棺材的时候。
萧琬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你在难过什么?你与殿下的婚约可以不做数……”
谢溪非打断了她。
“北府军的粮草快没了,接下来十天全军都要缩减份例,前面是洛州的唯一一座客栈,想吃什么让掌柜的给你做。”
谢溪非情绪一向内敛,今夜对着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说了这么多,他也觉着自己荒唐,他提着灯站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漆黑的薄棺,才挪过步子往前走,“早点歇息。”
萧琬站起来,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问:“你不怕我跑了?”
谢溪非说:“你是陈遥,你不会跑。”
“回京之后,我会上递奏表,让你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