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萧琬翻过院墙,从禁军里偷了一柄被丢掉的废刀,她坐在破屋的台阶上,手被冷风吹得通红。
她摸着不怎么锋利的刀口,看着墙上的靶子,试着想把刀丢到靶子上。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萧琬冰凉的手被一片温热包裹,她抬头去看。
日光下,陈英俯身握住了她的手,止住了她想要丢出去的动作,说:“直刀配英雄,也可赴疆场,敌迫身前,方可挥刀。”
“像这样。”
陈英顺着她的动作改丢为挥,刀锋破开迎面的风,划出一道轻轻的刀鸣。
瑞正十三年冬至,是陈英临走的最后一天,他来宫里看望了陈越与陈遥,拐过屋看到了正悄悄拿着一把刀端详的萧琬。
萧琬听着他在耳边说话:“可惜我不善刀法,不过越儿的天赋很好,殿下若是喜欢可以找他去玩。”
小小的萧琬没有母妃,甚至连伺候的宫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早就在下人的冷眼旁观里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不动声色地望着陈英的眼眸,笃定地说:“你要走了。”
陈英像从前那样揉着她的脑袋,“是,我会的都已经教给了殿下。”
“殿下以后要学会一个人走路。”
小小的萧琬冷淡地说:“我会走路。”
陈英像是没看到她幼稚的倔强,示意萧琬看着前方和刀锋,说:“欲借权谋利者,殿下一个也不要放过。 ”
“哪怕那个人是我,哪怕是你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萧琬的手心热得发烫。
鲜红刺痛着她的眼睛,她自以为自己早就坚韧异常,但她的身体依然会难过,眼睛依然会落泪。
……
冷风卷着风沙扑上洛州城头,绞乱了陈越的鬓发。
他睁开眼睛,望向洛州的蓝天,眼底露出极致的挣扎与猩红,他低下头,逼迫自己把目光放到父亲身上,喉间徒然发涩。
耳畔是将士无畏的杀声与牺牲。
他握着刀柄微微颤抖,他极力强撑的手终于还是动摇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他都没有发现。
符裕眼角带着一块青紫,踏着步子上了城墙。
符阳极其不满父亲的决定,走之前在马上给了他一拳,浑身怒气地走了。
符裕摔在地上没有多说什么,揉了揉眼睛,药也没上,就跑到了城墙上。
他在城墙上看到了迎风而立,眼底血红的陈越,骄傲地对他说:“现在这座城是我的了!”
符裕是个有趣的人,他有着和氐族人完全不同的品质,他大度、聪慧,连看似玩笑的排兵布阵都总能藏着后手。
陈越红着眼眶俯身请命,“他们烧掉了敖仓,带走了我的父亲,请王子给我一个机会!”
符裕站到前面拦住了他,眼眸里尽是精明的野性,“他们会杀了你!就算他们不动手,我知道你,你也会亲自杀了自己!”
陈越垂眼,握着刀柄的手不动如山,“我要带回我的父亲!”
“你的故国害死了你的父亲!你应该感到愤怒,而不是去送死!”
符裕望着陈越微抖的手,他眯起明亮的眼睛,忽然大笑一声,“你们的书我有很多没有读懂的地方,我一直都不明白,明明你的父亲从来都没有转过身来看过你,你还要执着什么?我一直不明白刻在你们骨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陈越哑了声音,“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符裕转身,看着下方厮杀的战局。
“对于盍稚来说,没有用的人,不论他是谁,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去抢。”
符裕笑完了,叹息道:“可是我还是打不过我的父亲。”
符裕回望陈越的眼睛,说:“即便如此,你们依然强大,我父亲不明白的,我好像明白了,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建一座城。”
“我要让盍稚的族人再也不用跟着父亲流离失所!”
咚咚咚——
符裕在战鼓声里扶起陈越,“我只有一千个勇士,这座城现在可以是你的。”
陈越血红的眼睛看向符裕,“我要我父亲的尸骨,我还要洛州的百姓都活下去。”
符裕用力扶起陈越,“我答应你,我会和他们谈判。”
符裕站在城墙上,下令收兵,对着陈越说:“他们要什么都可以,而我只要这座城!”
——
陈越站在城墙上,冷厉的风刮过他的面颊,穿透进他的骨肉。
长风跨过敖山穿过济水长河,一代又一代的人逆着风在草野里开垦,所有人都在欢呼,里面的人,外面的人都钟于这片土地。
先朝每一代的霸主都曾用戈矛撬开过这座城,城上的砖头换了一朝又一朝。
战鼓和枯骨埋了一层又一层,除了渴饮的胜利,没人在乎这里的人死活。
他们生于这片土地,被一朝又一朝的戈矛奴役,又被一批又一批的外人践踏。
被践踏的落叶被风滚卷起,糜烂地落在陈越的脚边。
符裕从大晟弄来了好些书,自以为熟读文人经书,知晓晟朝文人酷爱琴棋书画、喜好清谈。
自从他归降后,符裕送了他一副琉璃棋子。
陈越坐在案边,他捻起一颗云子,落在棋盘的右上。
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人,他着了一身破旧褪色的苍青布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凌乱着在他的脸侧留下了半面阴影。
陈英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始终没有抬头。
案边置了一只莲花纹香炉,袅袅烟尘淡淡散在屋里,四周安静如同当年,秋意里,清风拂面。
陈英逆着局势落了一子,“你从小就不爱说话,你这手剑走偏锋,不是好棋路。”
陈越平视着父亲花白的发丝,继续落子,“京城已经一片废墟,废墟里已经生长不出火种了。”
陈英低着头,追上他的棋子,“你不看好父亲选的人?”
陈越摇头,“她没有机会,哪怕她坐上那个位置,她也没有将来,士族不会停止对她的绞杀,血脉子嗣是她永远都避不开的破绽。”
陈英在交错的棋盘经纬里看着陈越的阴影,脓浊的眼里充满了自责。
“你不是这样的人,怪我,不该带你去京城。”
陈越在棋盘上继续落子,脆响叮铃地敲在盘面。
“没有,我只是看清楚了,找到了我的路。”
陈英抬起头,目光深邃而幽远,“乱臣贼子?”
陈越看着越来越年轻的父亲,说:“是。”
他指了指棋盘说:“父亲,这一局是我赢了。”
陈英把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子,“你赢不了我。”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陈越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他重新走进父亲的院落,他像父亲生前那样坐在案前,看着屋外的一堆新的黄土。
与之前不同的是,土堆前多了一块碑,是陈越用了三天一笔一笔雕出来的,上面只有两个字。陈越用了三天擦掉了一次又一次,他写不出祭稿,他是陈家的罪人,也不配写,他只写了父亲的名字。
洛州的天越来越冷了,刀刮一样的冷风从窗外贯穿过来,刮在他的脸上,将他重新塑成一个疯子。
清冷的日光斜照进来,落在案上,半边的铜镜射出一片灿烂的极光,像一抹温柔擦在陈越额角的疤痕上。
陈越感受着淡淡的暖阳,良久后把铜镜拿到身边,侧着铜镜看到了屋门口的三步之处。
直到日光偏转,陈越缓缓把铜镜收到衣襟的最深处——就让故国的旧梦永远陪着他吧。
陈越站起身。
敖仓没了,但洛州城里还有百姓。
只要百姓过得好,谁来做主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