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生如释重负地把蒙眼的黑布拿下来,露出一张带着中年文人气的脸,他平复了粗重的呼吸,望了一眼四周。
身着鹅黄衫裙的女子道:“和我来。”
老书生跟着到了酒楼的隔间,松了一口气,把几日的消息对着上位的女子一一汇报,“姑娘,城中一切安好,只是近日多了一些人在打探姑娘的消息。”
陈遥知道长公主已死的消息必定没几个人能信,便故意一边散播一边镇压,营造出禹州为了保住军心势必要按下去的场面,越按那么就越说明这个消息为真,足够糊弄那些心思各异的探子,为长公主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可她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为什么会有人来查探她?
陈遥示意他先坐下,“陈叔,你可探出对方是哪方势力?”
“这里是陈家产业,您大可放心。”
陈运一把年纪,走街串巷跑出了一头汗,他坐下擦干净了汗,说:
“我派人盯着他们好几日,对方也是个谨慎的,拿着盐商的路引,所去之地庞杂,几乎看不出问题,其中一人离开之前去彩衣楼买了一匹布,那是一匹专门销往淮南的布,而淮南谢家尤爱月白绫花纹。”
陈遥一双烟柳眉,轻轻皱了起来,“谢家?他们都查了什么?”
陈运也有些疑惑,“和他们说话的伙计说,他们不经意地聊了些姑娘的脾性喜好,近期的走向,在彩衣楼的伙计说,其中一人走之前还寄了一封家信回去,里面看着像有姑娘您的画像。”
“我的走向……和画像?”
陈运也奇怪,“哪个人家没事干打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且姑娘与杨家公子在京都之时就已经订过亲,谢家不会不知道,总不能他谢家想拆我们陈家的姻缘?”
“我陈家还看不上他谢家呢!”
拆姻缘……
陈遥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桌案上,难道?
是了,她掩护重伤的长公主从禹州逃离追杀……若是顺利,长公主必定已到淮南……
谢家执掌北府军,难道长公主在淮南遇到了什么问题……或者是她另有计划……难道谢家想要对长公主不利?
不论如何,那封书信都不能被送到淮南!
陈遥舒展了眉目,正色道:“那封书信必须想办法截住,决计不能落到谢家手里!”
陈运犯难,“绝密书信谢家必定有暗渠,此事有些困难。”
陈遥站起来,白皙的鹅蛋脸上露出坚毅,“氐人协同叛将兵起洛州,父亲被俘,兄长带兵增援,父亲和兄长至今未有消息,如今整个禹州只有我一人,我不知道谢家要做什么,但此事猫腻太多,倘若出了差错,父兄若是没能从洛州回来,氐人南下死的就是我禹州百姓!”
“姑娘……”
陈遥望向他,看着陈家最忠心的旧人,缓缓蹲下去,露出轻微的脆弱,“禹州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得不谨慎,长公主与我有知遇之恩,我陈家的骨气一半是她给的。
“陈叔,劳烦您一定要截下来。”
——
谢溪非拿到了从禹州寄回来的密信,路途多舛,信件连带着朱漆被连日的秋雨沾湿了。
谢溪非递给谢礼,谢礼看着黏连的纸张皱眉,“谢家暗渠的消息不该如此,有竹匣相裹,天气纵有千般难,也不会这样严重。”
外头的雨又开始下了,谢溪非着月白的圆领袍站在檐下,展开字迹一片模糊的纸张,细细翻开,“天有不测风云也属正常,虽然模糊但也看得清,禹州在封锁长公主已死的消息,看来八成是定局。”
谢礼接过那份被泡湿的纸张,“暗渠那边,我会再吩咐,杜绝此种情况。”
谢溪非望着屋外的雨,目光穿过间隔的房门,难得淡笑一声,“看来我和皇家没有缘分。”
他打起伞走到雨中,秋雨急急,噼里啪啦地掉在油纸伞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
“公子打算如何?”谢礼并未听出谢溪非更深层的意思。
谢溪非回过头,隔着雨帘和谢礼通告,语气清冽而专断,“静观其变。我会给父亲回信,至少北府军的虎符现在在我手中。”
谢礼看着谢溪非远去的背影想,这位小公子不过领兵几个月,比他在文书馆时更加有主见了,他不该再置喙。谢礼缓缓揭开那几张糊透了的纸,团起来丢到花坛里。
淮南的秋雨太过湿冷,萧琬大伤初愈越发觉得冷,她刚闭了门窗,谢溪非就叩响她的屋门。
萧琬冷着脸把他请了进来,“谢公子。”
她言简意赅,“谢公子何时愿意出兵?”
萧琬看向他,谢溪非有一双极深远的眼眸,偏乍一看上去人畜无害,实则藏着瞬息洞穿人心的能耐。
谢溪非也在淡淡地看着她,这几日他屡屡推脱,换不到她的好颜色也正常,目光轻轻地掠过她,却没能抓住什么有效性信息,“我奉朝廷之命剿匪,尚书台还未有明旨,但请姑娘放心,洛州我一定会去。”
萧琬冷笑,谁不知道天下政令皆要过中书,而中书省以谢相为首。
大乱之际,鬼知道你们谢家会不会起异心。
所幸她伤已经好了大半,杀一个谢溪非,北府军的虎符还不是顺手的事。
就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
萧琬迎着谢溪非探究的眼神,说:“谢大人什么时候动身?”
谢溪非言简意赅,“我要等朝廷的旨意。”
洛州一直没有新的消息,再拖下去恐怕朝廷那边也要乱得一锅粥。
萧琬已经没有时间等下去了,她站起来直视谢溪非,“公子只需告诉我,出还是不出?”
谢溪非感受到她缓缓攀升的凌厉,几乎平静地问道:“你是谁?”
外头雨声阵阵。
洛州军情十万火急,萧琬懒得搭理他,准备把躲在屋顶的夜宵喊下来,一刀宰了谢溪非,“夜……”
“砰砰砰!”
“公子,洛州急信!”
外头急切的声响盖过了话音,打断了屋内一瞬升起的凝重。
谢溪非把落在萧琬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去看推门而入的墨竹,墨竹被他看得一激灵,自知动作过于跳脱,也察觉到了屋内的并不轻快的气息,赶忙站好把信件递了过去。
谢溪非拿起,示意他去外面候着,墨竹出门前好奇地看了一眼萧琬,随后关门。
信件落了朱漆,是急件的标记,洛州和禹州一个方向,这封信件却完好无损,谢溪非余光看到同样望过来的陈遥,道:“洛州的军情,有你父兄的消息。”
信件被展开在萧琬眼前,掠过前面一串关于自己的死讯,只见最后一句。
刺史陈英已俘,其子陈越向氐人称臣,次女陈遥不知所踪,洛州城破。
“不可能!”
萧琬看到最后一段时脱口而出。
先太后掌权之时,陈越陈遥是被迫留在京都的质子,当年宫变之时是陈越与她里应外合夺权外戚,也是她放兄妹二人回归故里,况且洛州之下即是禹州,唇亡齿寒,此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陈越不是个轻易低头的人,此事荒唐!
“我兄长决不可能做氐人胯/下之臣!我要回去,亲自问他!”
谢溪非的余光细细剖析着她的表情,那片刻的反驳与急切,绝对不是演出来的,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是陈遥。
谢溪非一把拉住了她,“陈姑娘且慢。”
萧琬转头目光灼灼,杀心已起,她现在只想拿到兵符杀去前线,“我等不了了,夜……”
“公子!圣旨到了!”谢礼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