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安抚完后,复冷声吩咐,寻常百姓的布衣敛不住他话语的锋芒,“另外,城里再有人寻衅滋事,绝不姑息!”
哼,收买人心,恩威并施,拥兵自重,罪加一等!
若她记得不错,当年琼林宴后谢溪非一直待在文书馆校书撰典,此后他们再无交集,她只觉其是个空有才学,手无缚鸡之力的守旧贵族。
如今这般恩威并施,行云流水,倒是小看他了。
桓谢两家皆是无利不起早,国之蛆虫。
萧琬放下帘幕吩咐,“夜宵,从现在开始,谢溪非的所有动向都要报给我。”
夜宵领命,消失在屋里。
茶水反射出一道忽闪的日光,谢溪非撩帘进来。
他看到坐在矮桌前梳妆的萧琬,急忙转身回避,“姑娘醒了,我去把大夫找来。”
草屋简陋,萧琬用手指梳顺了凌乱的发丝。
以她的面容举止,一看就能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编个流民身份是万万糊弄不住同样出身金贵的谢家公子的,倒不如直接把该有的样子摆出来。
萧琬呼吸有些粗重。
被伤口痛的。
忍住!谢溪非在她昏迷时趁机非礼她的脸的事还没算呢,还不能痛死!
萧琬梳好头,擦掉疼出来的冷汗,为了给伤口包扎,她自己的外衫已破了大半,从犄角旮旯里掏了一件不知道谁的外衣披上,挡住了纱布上的薄红。
谢溪非把大夫请来了。
大夫匆匆忙忙带着药箱进来,谢溪非站在大夫后面,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在思考。
萧琬伸出手。
大夫把脉把得眉头紧锁,抬眼瞧了一眼满是冷汗的萧琬,侧头对谢溪非说:“公子,恕在下直言,心脉如此虚弱还能坐起来,恐是回光返照。”
萧琬:“……”
你个庸医!
谢溪非看着萧琬打扮齐全的模样,以为这是一个姑娘最后的体面,不管杀但管埋地说:“姑娘是哪家人,若是来得及我可送姑娘回家。”
“……?”
落叶归根?我还没死呢!
萧琬收回手腕,忍痛咬牙道:“我叫陈遥,禹州人士。”
禹州陈家次女陈遥曾随父兄进京,少年时陈家兄妹与萧琬于宫中一起进学,实际是太后为掌握陈氏的质子,待到萧琬夺权扶立少帝萧权后,陈家才算真正回到禹州,同时授陈英为洛州刺史,长镇氐人边境。
此战她能以少战多,在氐人追杀下逃脱,也要多亏了陈家从中斡旋。
而且她对陈遥足够熟悉,借用陈遥之名,是最好的选择。
“我还不能死,”她顿了顿深深地看向谢溪非道:
“谢使君。”
萧琬向他行礼,面露悲情,“多谢使君相救。”
谢溪非轻扶住了她的动作。
禹州陈家,早年也是望族,他带兵平乱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她能认出也属正常。
谢溪非望向她的眼眸,“原来是陈家姑娘,姑娘一路走来辛苦,这是我应尽之责。”
还没站直,萧琬便极悲怆地道:“谢使君,我父亲是洛州刺史陈英。氐人南下毁我疆土,长公主殉国,我父被虏,兄长驰援生死未卜,我一路南下只求使君救我父兄与百万洛州百姓!”
萧琬见谢溪非不动,心一横,为了兵马,忍了!
她膝盖触地,牵动胸前的刀伤,剧痛席卷,冷汗直滚,脸色惨白,眼眸通红,无需表演都是一副孤苦的惨痛。
萧琬对他深深一拜,“我父兄若罹难,洛州危矣,长公主死不瞑目,还请谢使君相救!”
谢溪非惊诧,连忙侧身避让,避开她的伤口,伸手稳稳将她扶起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见半分逾矩。
他出身士族,最擅观局辨人心,早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知道她是有身份的,也查探过她的随身之物。
他并未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令信。
禹州陈家,当今长公主的心腹之臣,南下求援,怎会毫无令信。
自洛州叛乱之后,他一直在追踪前线与长公主的消息,陈遥南下,他理应能收到暗渠的部分消息才对。
可去往禹州的人至今没有消息回复。
谢溪非缓声安抚道:“陈姑娘不必如此,只是我北府军奉命驻守淮南,安抚流民、扼守南下要道,无朝廷诏令,我无权私调一兵一卒。”
“我即刻八百里加急修书一封,洛州之事朝廷自有计较。”
谢溪非不信她。
萧琬忍着伤口剧烈的疼痛站了起来,道:“我自然知晓朝堂规矩,可洛州边境日日流血,政令往返动辄半月有余,待到圣旨下达,洛州便来不及了!”
“我还有何颜面面对父兄和死去的公主?!”
“公主卫国而殉,谢使君对得起自己的‘驸马’之位吗?”
谢溪非敛着目光,“北伐之事风险太大,大晟本安稳,若有回天,我当劝慰公主,她当保全己身。”
伤口在刚刚的动作里越来越疼,萧琬周身乏力,闻言升起些无人可知的恼火,“那么请问使君,谢家先辈为何南渡?长公主北伐为的是谁的尊严?”
谢溪非沉默,移开目光道:“我明白长公主所思,但,”
“陈姑娘,你的伤口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