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陷深不见底，水流湍急又平滑，黄金鹿号被甩出在空中，刚重新摔回水里又因为漩涡过于平滑而立刻再次滑出去。

船体随之倾斜巨大角度，幸好德雷克用圣杯维持黄金鹿号的硬度，船只相当结实，即使撑在被甩来甩去的重力争夺也没有碎裂。

头顶突然裂开一个圆孔，露出一圈晴朗的夜空，那是独属于大海的夜晚，澄澈明朗的天幕呈现深沉晶莹的湛蓝，透过那个圆孔之中亮起一盏圆月，它闪烁着未曾为人知晓的光华。*①

仿佛能安抚人们的恐慌的美妙景色，可这不是温柔，而是更为恶毒的计谋。

德雷克惊慌大喊：“闭眼！”

来不及了。

皓月从云层的圆孔之中倾斜华光，光线顺着乌黑的水流涡壁照向中空的底端，海水闪射粼粼波光，漩涡幽微发亮，勾勒出它全部的轮廓。

相比单独的个人来说，黄金鹿号已经是能够容纳许多人的巨大帆船，可比人要大得多的黄金鹿号在漩涡之中，也只是一个渺小的粒子。自然过于巨大，置身其中的人类只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极端的对比之下，一种令人绝望的悲戚刺入他们的大脑。

几乎直直下坠的船将四人拉扯面部朝下，他们被迫目睹风暴与海流融为一体，于是漩涡中张开彩虹的风暴眼。

没有精神抗性的涩泽龙彦和玛修率先失去意识，本该保护御主的两位从者陷入精神错乱，忘记了要紧紧抓着德雷克和乱步，手劲松懈从船头滑落，被甩出掉进海里。

原本把他们四人绑在一起的绳索不知何时断裂，乱步试图抓住玛修，但滑腻的水让女孩的手从乱步掌中滑落。芙芙发出鸣叫，不得已的乱步只能把它按回毛领里。

随后精神污染扩散到了德雷克的意识里，此前一直依靠圣杯抵御精神污染、多次直视漩涡也没有疯狂的女人被突如其来的月光打了个猝不及防，精神开始涣散，她试图强打精神，可也是强弩之末。手指已经抓不住船舵，身体越发无力似要瘫软，即将被甩出去之前，德雷克最后的直觉让她死死抱紧乱步。

乱步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无法正常运作从者宝具和魔术，处处有着禁制的世界，这当然不是正常的世界，而是“结界”。

在迦勒底到来之前，黄金鹿号率先被关在其中，持有圣杯的德雷克无法从正面击溃，所以幕后黑手将她与海盗们扔在永恒的海上漂泊，又通过反复的波折消耗德雷克的魔力与精力，再让她不断失去手下打压她的意志。

但折磨德雷克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让德雷克以为这一切皆是真实，她还能掌控现状；让迦勒底相信德雷克，与她为伍。在习以为常毫无防备的时候，幕后黑手放出真正的杀招。

古今中外，月亮都具有令人疯狂的意象。

古罗马的月女神名为“Luna”，乃是拉丁文“疯子”一词的词源；在罗马见过的尼禄的叔父卡里古拉，便是直视月亮而发了狂；大量文艺作品不断强化“望月”的禁忌……

在精神状态本就岌岌可危的边缘，幕后黑手投下一抹月光。

乱步基本不会被精神攻击干扰，但那是他的“识海”稀释了污染，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免疫污染本身，只要施加的精神污染足够多，总能把并非无穷无尽的意识之海沾染疯狂。

所以，某个人为他量身定制了精神污染的陷阱。不断下坠的漩涡，“巨物恐惧”与“永恒单调”扰乱他的心情，“月之疯狂”令他失去同伴同时催化负面情绪，甚至设计者知道乱步能够在连绵的精神攻击中始终清醒，所以还为他特别放置了“不可直视之物”的污染源。*②

“哈哈、哈……”令人烦躁的头痛侵袭，乱步笑出声，“真不错，真漂亮……”

他觉得很有趣。

不是谎话，不是气话，是发自内心觉得有趣。幕后黑手并不打算直接杀他，而是想折磨他，破坏他的精神稳定性是第一步。

打造了如此特别的舞台，怎么会只演一幕就结束？

乱步很期待。毕竟，这是精心为他准备的东西吧？如此用心想要“款待”他，乱步可不是会对这种真心吹毛求疵的人！

眩晕涌上他的双眼，麻痹他的身体，他靠在德雷克身上，勉强还勾住船舵没有从船上甩飞，“今夜的月色很美，你送给我的月光，我收到了……”

意识已经难以集中，但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越发接近漩涡底部的彩虹眼，乱步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魔力禁制松动，“他们俩，拜托……太宰……”

视线再次陷入漆黑，在乱步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左翼一划的令咒立刻燃烧，在他的手背上留下滚烫的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