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不觉得这算违背啊……毕竟你对我下达的誓约是——‘永远叛逆’。”

反抗罗马，反抗尼禄，绝不屈服。这是布狄卡女王的叛逆。

作为太宰治自己，他其实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英灵”、

毕竟他无论是十五岁的现在还是未来的其他时候，始终在寻找生命的意义。生命的珍贵在于不可逆转，只有一次的生命，不可追回的明天。可是世界上绝大部分人浑浑噩噩，无问缘由地挥霍活着的时间，将定义自己一生的死亡也随意消费？珍贵的东西不发挥价值，不就是对其珍贵的蔑视？

而从者、英灵……本就不应该徘徊在人间的残存，更加蔑视生命价值的存在。他无数次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唤出来？他不可能认同英灵的存在本身，更不愿意将自己当做反复使用的薪柴为人类的存续引燃。

本来刚被召唤时就应该开枪自杀的，但是他已经被誓约绑住。

“既然要叛逆的话，当然连你的命令也要反抗才是。”太宰治抓住右半张脸，手指划破眼下的皮肤，抓出深深的血痕。

——

某一日醒来，世界发生了巨变。天空中，巨大的白色光带悬挂，然而似乎绝大部分人看不见。

布狄卡已经病了很久，她有预感，自己的生命已经接近末路。可是好不甘心，她还没有掀翻罗马，她还没有为她的女儿和子民报仇，她还没有带领不列颠走向更远的未来。

她不知道天空中只有她能看到的光带是什么，如果是神迹，那么她请求神明怜惜不列颠。于是，神明为她带来了一个可以继续守护她的不列颠的少年。

只是黑发的少年满脸阴郁，要女王说，这孩子也没有愿意守护什么的决心，她不知道神明为何选中这个少年。

少年得知女王的看法，反而笑了，“因为决心无法帮你守住不列颠，也无法帮你复仇。只有能力才行。”

他的话很残忍，但是正确。女王很坚决，但是坚决是不够的。罗马太强大了，没有足够的能力，她无法达成她的理想。

所以神明是对的，它带来的少年拥有颠覆罗马的智慧和能力。

然而女王并没有要求少年接任不列颠的事宜，“话虽如此，可比起一定要成功这种保证，我更希望拥有的是即使会失败也敢于继续反叛的人。我不是因为一定会成功才走上这条路，而是因为即使会失败也必须要这么做的决心。”

这是无意义的。若要少年审视，他会称赞女王的决心很美丽，可美丽的东西不一定正确，正确的东西不一定美丽。反叛的精神再任何时候都值得称赞，可罗马的大势是不可阻挡的正确。

不过……

“算了，世界的荒诞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件也无所谓。既然被拜托了‘去帮助人的那一边’，那就从这里开始做吧。”少年改了主意，决心帮助女王。

但是被命运选择之人，是无法做出脱离既定命运的选择的。所以少年让出自己的灵基，让女王以己身为触媒，召唤了另一个英灵座上的自己。

十五岁的太宰治，并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成英灵的灵基，没有什么逸闻，也不是什么关键性大人物，甚至这个年纪还在充满迷茫，也不知道会选择什么样的未来。他只是一段被截取出来的记录。

而英灵布狄卡，以“誓约”的方式为他灌注不得不存在的“证明固定”，记录被强行缝合在从者灵基之上，成为了不列颠的摄政大臣。

——

他走向尼禄，在皇帝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看在你明白生命的珍贵这一点上，我帮你一次。把你的『命运』转交给我吧。”

永远叛逆。

连带自己的意志也叛逆，所以成为了摄政大臣，以英灵的身份留在这个时空。

永远叛逆。

连带自己的命运也叛逆，所以不想和织田作之助还有坂口安吾成为朋友，不想走入既定的命运线。

永远叛逆。

连带自己的使命也叛逆，所以即使作为抑制力召唤的英灵也不愿意帮助迦勒底，而选择成为『兽』。

“这种事情……是能够做到的吗？”罗曼医生独自低语。

“你……！”尼禄也满是不解，“为什么？”

她不懂魔术，但自从被亚历山大点明她拥有成为“魔王”，或者说『兽』的资格后，她已经察觉到那种附骨之蛆的寒冷，和绝望的痛苦。

可面前的少年，却主动要求承载那种痛苦。

作为人类的尼禄，当然不愿意成为“人类恶”。人类拥有无限的可能，人类拥有只此一次的闪耀生命，所以当然不愿意让自己充满可能性的人生被收束向终极原罪。

可是对于已经失去这种可能性、人生已经收束的英灵而言——

“我只是想拥有‘选择’而已。”

所以即使是原罪，也是他做出的选择。

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看起来长大后的自己也想不明白，他为了追寻人生的意义，一直在痛苦地活着。如果放弃追寻就好了，如果一无所知地活着就好了，他很清楚正是思考让他持续痛苦，可他无法为了逃避痛苦就放弃思考。

太宰治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尼禄，“皇帝陛下，你的选择是？”

尼禄无法选择。她压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似乎直觉来说将这个所谓的“魔王”头衔扔出去更好吧？可是……她也不是因为没有选择而成为“魔王”的，在被斥责和诽谤的时候，选择死掉就好了，人只要死了，一切罪责就都无关了。

可是她想要获得原谅，所以选择接受了罪责，接受了罪责，成为了『兽』。

真好啊，即使在一切的末路，人类依旧有做出选择的权利。

“好啊，我答应了。”那是不属于尼禄的意志的声音，她看向太宰治，一边的眼睛毁坏了，只剩原本的鸢色眼瞳，而那其中倒影的尼禄，拥有一双鲜红的竖瞳。

做出了那个选择而成就的魔王，这次当然也只有她拥有选择的权利。

七顶兽之王冠，由魔王为新生的『兽』戴冠。原本维系存在的“誓约”彻底断绝，几乎完全毁坏的灵基再次充盈。

“人类恶”降临几乎势不可挡，然而太宰治的目光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类。

乱步一直看着他。视线对上以后，御主弯起眼眸朝他露出笑容，意思是说“现在才想起我吗？”

令咒亮起，乱步伸出手，血红刻印翩跹，燃烧其中一划，“以令咒之名——太宰治，自杀吧。”

——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人类才有资格做出选择。

所以，能够做出选择的，不是成为『兽』的尼禄，不是作为从者的太宰治，而是作为人类的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