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那样城府深沉的人,竟也能养出这般心肠柔软的嫡女。
若说心善便罢了,往日里如此招摇过市,这般不成体统,都不曾被父亲和嫡母罚过一次。
......
屏风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沈灵玉眼神闪了闪,她连忙提了裙子进屋,不一会儿,屏风内便传来她的低声宽慰。
回院子的路上,沈卿玉却仍忍不住思索那老郎中的话。
肝火郁积,郁郁不乐多年......
钟姨娘身子一向不大好,可府中大夫来请脉,并未说及这一点。
她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生与死都走过一遭,如今,她也能品出些不寻常的滋味。
回了小院,观月伺候沈卿玉脱去发簪头饰,见她眉头紧皱,伸手将其抚平,又安抚道:“姑娘莫不是在担心替钟姨娘请太医一事?”
“依奴婢来看,皇后仁慈宽厚,又向来对您看重,这样小的要求,定会答应得格外爽快。”
沈卿玉这才回过神,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事......”
说着,她又觉得不必多提,“算了......不提也罢。”
观月给她脱簪的手顿了一下,无奈地看了看沈卿玉,道了声好。
可直到躺在了床上,沈卿玉脑子里仍然晃着钟姨娘院子里的老郎中说的话。
“观月。”她睁着眼睛,放空似的盯着头顶的黄花木床架,绸子似的长发在辗转反侧中被睡得一团糟。
一旁观月回应,“姑娘,有什么吩咐?”
沈卿玉心中憋闷,她拉了拉里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又翻了个身,整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
观月没有作声,但沈卿玉知道她在等自己说话。
“钟姨娘这病,我本不该管。”沈卿玉斟酌着开口,“但我却总觉得,我或许需要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
府中掌家的是她的母亲,钟姨娘是她父亲的妾室,于情于理,这事儿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母亲不在那几日,生病需要的大夫她也请了,女替母职,她做得很好。
沈卿玉眨了眨眼,“我刚刚才知道,她其实一直都在生病,可母亲好像也没管过她。”
她声音有些闷,观月听出来了。
“观月,你说我要不要去问问母亲?”
话不过刚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
年纪相仿的侍女站在床侧,隔着放下的菱花帷幔,仿佛能看到沈卿玉把头埋进枕头,大眼睛里尽是闷闷不乐的可怜模样。
沈大小姐心善。
观月冷不丁想起这话。
善良在多少人口中不过是个明夸暗贬的词,但放在沈卿玉身上,却只觉得再合适不过。
善良本无错,可错在善良的那个人过于天真。
从出生起,沈卿玉便被保护得很好。
在家中,她是沈泽民最疼爱的女儿,母亲季游兰将她宠得无法无天,就连进了宫,她也能凭借一张巧嘴和美丽的外貌获得世上最尊贵的女子的庇佑。
“姑娘,夫人是您的生母,您想要问什么只管去问便是。”观月道。
床幔陡然晃动几下,观月住了嘴,猜出大小姐的意思,“您不愿意?”
......
寻常后宅里的阴私她不是不懂,她也曾听过诸如后宅中会有妻妾们针锋相对,私下算计的荒唐事,她昔日还唏嘘着,庆幸不曾发生在沈家。
可如果是她自己没发现呢?
沈卿玉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叹息一声。
她若是真的因为这事儿去问自己母亲,那才真是荒谬。
她是天真,但她又不是傻。
观月柔声说:“夫人做的事,总归是有她的道理。”
里面烦躁的气息都要透过帷幔溢出来,观月拿不准里头人心里头所想,便只是照着自己对沈卿玉的了解,兀自应对安抚了一遍。
床幔里的人久久没有回答。
沈卿玉盯着帐顶,眨了下眼睛。
慢慢的,又眨了一下。
恍然大悟之余,她只是有点伤心。
钟姨娘的病仿佛一把尖刀,赫然划开了她脑子里温馨的记忆画布。
她又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出阁前......更多的她记不清了。
可似乎和重生来过的这几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出阁前,她只顾着游乐玩耍,从不在乎身边人身边事,玩伴如同流水一般来了走,走了又来。
她在这样的年岁里过了好多年。
就算后来嫁人了,左修仪也实现了一见钟情时的诺言,把她奉若珍宝,哄着爱着。
直至登基时,才化作最狠的武器,打碎她十多年来的幻梦。
原来世间诸事并非非黑即白,原来过分求一个答案,只会伤人伤己。
就像她一直认为公正不阿的娘亲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所以……
所以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左修仪对她疼爱或许是真,只是远比不上他所图的天下罢了。
沈卿玉翻了个身,把隐隐作痛的心口压在被褥之间,仿佛这样便能好受一点。
可是为什么她喜欢谁,爱谁,就是全心全意的呢。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隐隐传来啜泣声。
极轻极轻,羽毛般挠得心都酸疼。
观月无声叹了口气,悄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