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游兰用葱白手指戳着沈卿玉的额头,“你这丫头,也不怕祸从口出。”
沈卿玉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别戳了娘我知道了,再戳都红了,明天可还怎么见人。”
季游兰看她抱着额头黏黏腻腻地撒娇,心里又是气又是好笑,板着脸:“这套头面的银子从你月例里面扣,别想找我拿一分钱。”
沈卿玉无奈答是。
“公主心仪哪个?你可知道?”季游兰又问。
沈卿玉:“我远远看了一眼,那人模样气度均不同寻常人,一眼望去,是当时所有的举子中最为出挑的。”
听沈卿玉这么说,季游兰眼中划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又问:“除了他,还有没有别的?”
沈卿玉抿了抿唇,心里想,那就只有那位在她隔壁房间的三皇子了。
可她就是为了掩过此事,才拿各举子出来作挡。
所以她摇摇头,“没有了。”
季游兰瞥了她一眼,又关切了几句后便抬脚欲走。
沈卿玉忙道:“娘亲不用完晚饭再走?”
季游兰摆摆手,身旁的嬷嬷为她披上披风,门帘落下,她的脚步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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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节当日,午后。
观月把所有新衣裳都翻了出来。
“姑娘,您瞧这件。”观月拎起一件妃色对襟襦裙,“这件姑娘穿上定是如同那画里出来的神仙妃子。”
“这件颜色素得很,夜晚都瞧不清。”青棠却看那银红罗袄越看越好看,“依奴婢看,还是银红色好,贵气又喜庆。”
观月道:“姑娘本就明艳动人,这衣服岂不是喧宾夺主,还得是这件。”
青棠反驳道:“只有这颜色才能衬得姑娘艳丽绝伦。素的不好,都没气色了。”
两个丫鬟你一眼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沈卿玉坐在妆台前,由她们争论,自己则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出神。
观月早早就给她上好了妆,面如芙蓉眉如柳,额间点缀着牡丹花钿,眼角金粉斜飞入鬓,堕马髻斜斜歪在脑后,只一支极其红艳的红宝石步摇插入发间,行动间流苏轻晃。
镜中的自己太像曾经,像极了那个曾被那人放在心尖上,用无数宝石鲜花滋养的美人。
今晚上,就是上元灯会了。
沈卿玉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恐惧。
这种恐惧从她重生回来便一直包裹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姑娘?姑娘?”两个丫鬟的声音由远及近,沈卿玉茫然抬头,听观月问:“姑娘,你说选哪件吧?”
沈卿玉此刻全身心都在那灯会上,哪里还记得母亲的叮嘱,她看了两眼,随手一指,“就这件吧。”
观月忍不住低笑出声,青棠抿了抿唇,遗憾地叹了口气。
换好衣裳后,她只吃了一些细点。
待到夜色将将漫过天际,沈府的马车便出了门。
沈相有两女一子,生下庶女的钟姨娘冬日里染了风寒,庶妹沈灵玉留在府中照顾病母。
季游兰午后便应了翰林大学士夫人的邀约出门赴宴,故而这偌大的马车里只坐了沈卿玉和观月青棠三人。
听着外头越发热闹的人声,观月替她整理衣裙,青棠扒着帘子往外瞧,“姑娘,街上好多人,比去年还多。”
“灯都亮起来了,您快看呐!”
长街如昼。
钟声敲响,千万盏花灯同时亮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一串串灯组成亭台楼阁,一盏盏汇集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流。
人群在河流里穿梭流淌,笑语阑珊,摩肩接踵。
沈卿玉也掀开帘子张望。
被这热闹气氛所感染,沈卿玉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被虹彩映亮的眸中隐隐有水波荡漾。
“姑娘,前头堵住了,怕是要下车了。”有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卿玉面带笑容,由青棠扶着下了马车。
脚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沈卿玉忽然恍惚了一下。
她突然忆起,好像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车马拥堵,她带着青棠下了车。
然后......
面前是那座足足有三层楼高的鳌山灯,每一层上面都挂着数不清的花灯,花灯之间穿行着各色行人,剪纸的细纹流转在他们身上,像是整座楼阁都在转动。
顶层最精致秀气,往下楼身越发宏伟,最底下一层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那鳌山灯前有许多卖灯的小摊贩,来往的行人手中几乎都提着一盏精巧的花灯,斑斓的灯光将每个行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
沈卿玉抬头,眼神落到一处,笑容当场凝固。
就在不远处,一个女孩和一名男子一起,正在摊前挑选花灯。
她一眼瞧出那女孩正是端和公主。
至于那男子……
沈卿玉控制不住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往前探了一步。
端和挑好了花灯,一转头,看见了沈卿玉,惊喜叫道:沈姐姐?”
沈卿玉恍若未闻。
她怔怔地盯着那身影,不知为何眼眶发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男子也转过了脸。
灯从头顶流过,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喧闹的人声、烟火的噼啪炸裂、其后高耸的灯楼都在这一刻悄然推远。
静默繁杂的背景中,只有那人缓步朝她走来——
左修仪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一墨玉盘龙扣,身形挺拔,眉宇间似有千山傲雪,模样气度则华贵到了有些咄咄逼人的地步。
他看着沈卿玉,眼尾微挑,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眸中点墨似漆,映出世间煌煌灯火。
和前世,一模一样。
手中的海棠花灯烛焰明亮,初燃不久。
夜风拂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万千华灯点缀其身,更如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