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冬日及其寻常,同她记忆里的过往一般无二。
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把窗沿染成一寸寸的金。
沈卿玉又被光晃醒了。
入眼是熟悉的菱花样床帐,呼吸之间是许久不曾闻到的梨木香味。
她盯着那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睫都忘了眨。
“姑娘醒了?”
帘栊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卿玉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冬末春初,暖阳还沾着落雪的气息,晒在人脸上,浑身都要融化了似的。
沈卿玉有一瞬恍惚,她双目发直,几乎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圆脸丫头瞧着与沈卿玉相似年龄,生着一双讨喜的杏眼。
见沈卿玉这副模样,弯起眼睛:“姑娘最近这是怎的,每每一觉起来便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模样,莫非又是魇着了?”
沈卿玉只是抿着唇。
那双生得极美极媚的眼轻轻眨了眨,看青棠轻轻揉搓铜盆里的软帕,水盆里飘着几片干梅花。
她冬日里用惯的方子,出阁前后,皆是如此。
若非那正月里的风太过严寒,跪得青紫的膝盖太痛,满身血红太过刺眼。
她几乎都要以为,那当真只是大梦一场。
沈卿玉慢慢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
她无意识捏紧手中之物,触手是细软的丝绵。
帐顶的缠枝纹是她自幼看惯的,海棠与鸾鸟交错,针脚细密,每一朵花她都认得。
短暂的恍惚过后,便是一股狂喜冲上心梢。
即便已经过了数日,但沈卿玉仍然难掩那股雀跃——
上苍垂怜,她重生了。
“姑娘……”青棠仍关切地看着她。
“应当是魇着了。”沈卿玉抹了把眼角,接过青棠手中的软帕,轻轻按在额角,拂去那一点细汗。
几日前的深夜,沈卿玉突然梦中惊醒之后便总说一些胡话。
时而愤慨怒骂,时而默默流泪,下人们询问她也不答,只眼瞧着萎靡数日,气色越发衰败。
下人们没法,只好告了信去寻前去万灵寺礼佛的沈夫人。
万灵寺位于京都北边的稽县,路途较远,从送出信到沈夫人回来,来回也得两日功夫。
算算沈夫人回来的时间,约莫就是今日了。
此时另一名丫头端着餐食过来。
她身材高瘦,动作利落稳重,将小几挪至沈卿玉塌边,“奴婢在这粥里加了些枣子,很是开胃,姑娘不如试两口?”
说着,这丫鬟端起碗舀起一勺喂到沈卿玉嘴边。
沈卿玉垂眸,眼神落到那白瓷勺中。
米粒被煮得软烂诱人,加以红枣炖煮后多了一股甜香,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里。
沈夫人出身天河季氏,天河郡人大多嗜甜,沈卿玉幼时曾在天河郡外祖家生活过,口味便偏向于那里。
观月便是天河郡人士,前年沈卿玉挑选丫鬟,便是瞧上她这点才收入房中。
这红枣粥观月最是拿手,往年冬日,沈卿玉一人便要饮上好几碗。可今日或许是心绪不宁,沈卿玉看着这热气腾腾的心爱之物,总觉得心生烦闷。
她别过头,刚想推拒,却听外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沈卿玉直起了身子往外看去,见一人被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来,二人见状收拾好手中物什,站在床边。
“夫人。”
“夫人。”
沈卿玉眼睛一亮,欲伸出手拉住来人,“娘亲。”
来人正是沈相夫人,沈卿玉的母亲,季游兰。
她分明着急赶来,却看不出分毫焦急狼狈。头冠齐整面容沉静,宝蓝色衣衫绣着精致花纹,衬得她肤白胜雪,庄重非凡。
众多仆妇识趣地守在房门外。
沈夫人反握住沈卿玉的手,顺势坐在床边。
她细眉颦起,上下打量了沈卿玉好几眼,看女儿无事,这才开口道:“府中下人来报说你食寐不安,说是什么梦魇所致。”
她压低了眉,带着些审视盯着榻上那张与她足足有七分相似的脸,语气实在说不上好,“当真是梦魇?”
季游兰作为丞相夫人,诰命在身,一身气势足以与宫中娘娘平分秋色,若是旁的丫鬟小厮此刻恐怕已经跪地求饶,连声喊过错了。
可眼前的是她的亲生女儿,沈卿玉自然不会害怕母亲的威慑。
“这......”沈卿玉低着头,在沈夫人看不见的地方眼珠子转了转。
她捏紧了手中的丝被,思虑再三,才点头。
重生一事太过离奇,她并不想让其他人知晓。
况且......
沈卿玉装作无意抚上膝盖,那股钻心的痛仿佛刻入灵魂。
她抿了抿唇,作羞赧状,“许是前些日子看的那出折子戏,情节颇为惊险骇人,一时心神不稳,这才魇着了。”
她一贯性情疏朗,肆意张扬,书是不爱读的,女工也是不学的,贵女们都会的琴棋书画请师父教了也只是听了个响。
平日里最喜欢的便是去红楼听小倌艺妓唱些什么恨海情天、哀怨纠葛的折子戏,又或者是和那些祖上来自北地的千金公子们去打马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