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良造,是秦吞六国前的最高军阶。秦一统天下后,将军阶增至二十级,大良造之上还有大庶长、关内候等爵位,军权则由皇帝收回。但有秦一代,大良造始终是军中之魂。
那佣大吃一惊,手中青铜剑“当啷”落地,他惊得都不知弯腰捡拾。
了缘停止念经,抬头问道:“施主与我们可有前缘?”
“我与你没有。”焰离漫不经心扫了佣一眼,“但我与你,蒙复,八百年前曾携手一战。”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云翊狐疑地盯着那货:“你来过这里?”
“嗯。”
“你究竟是谁?”蒙复深吸一口气,“八百年前,老子杀妖无数,还曾、还曾……”
焰离没回答。云翊却感觉周遭气流陡然下沉,压得他心脏紧紧一缩,呼吸稠滞。
蒙复双手颤抖,紧紧按住身上石甲,气壮山河的大秦军魂,竟不由得露出几分惊疑不定的胆怯。
庙内庙外,骤然沉寂,仿佛整座山都不敢言语,都在等一个不会被说出口的答案。
蒙复呼吸声重如风箱,两次启唇,没挣出半个字。
“这里未免也太暗了。”焰离忽然说,手指一挑,一星火焰飞往供台上的油灯。
火星落在灯芯上之时,火光猛然暴涨。夺目的火光中,一双金翅“唰”地左右展开。
其翅之长,直冲出东殿的东西墙壁。其翅之耀眼,当即把黑牢山整个山头照得有如白昼。
金翅一闪即逝,油灯悠悠绽放出火光,映照出每个生灵的身影。
云翊:“!”为什么有点眼熟?
一直沉静如树的了缘连退两步,攥紧手中佛珠,大声吟诵:“阿弥陀佛!”
而蒙复……那身高接近四米、身披石铠甲的妖怪,在一阵“咔啦啦”声中,单膝跪下了。
八百年前,一群异族大妖突然出现在山里,无缘无故,铁了心要他性命。那群大妖不知从何而来,一拥而上,要把他啃噬殆尽。
命悬一线之时,是一位神尊从天而降,弹指间救他于水火。蒙复从此不敢忘,那双金翅迎风展开的模样。
“还曾被真神救过一命!”他抬头说,“你、你就是……”
“是我。”焰离截断他的话,“你站起来说话。”
蒙复恭顺站起,青铜剑静静躺在脚边。
“我初次见你,你就已在这黑牢山上修行一千四百余年,到现在已是两千多年。”焰离像在说一件小事,两千年的光阴一扫而过。
“怎么回事?你的大限该到了。”
云翊不由得多看了蒙复几眼,他还从来没见过修行得要老死的妖呢。
妖跟人一样,也是有寿命限制的,只不过妖的生命要长得多。具体有多长,因妖而异。兵马俑无疑是超长待机的那一类。
大限到来,妖怪们有三条路可走:成神、成魔、湮灭。
绝大部分的妖会被迫走上最后一条路,毕竟成神成魔只是少数天选之妖的宿命。
“我不知。”蒙复说起此事,不受控制地紧咬牙关,恨意涛涛,“我生为秦人,北征匈奴时战死。死后甘愿守护一方水土,自愿成妖,将魂魄寄予照我所塑的兵马俑之内。”
“两千年来镇守黑牢山。这山是恶妖的绝佳修行地,此去不远便是大名鼎鼎的雁归市。要不是我兢兢业业,舍命守护,雁归市早已人烟俱灭。”
蒙复恨得颤抖不已,全身的石片响个不停:“两千年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眼看我大限将至,却始终不能成神!为什么?凭什么!”
焰离不说话,眉间轻轻一蹙。
云翊小声道:“……你还是关心下快疯了的大良造比较好。”
“关心?”焰离垂着眸,“我哪有心?”
蒙复发泄般吼道:“哪有公平可言?那些个神二代、神三代,生下来便是神!我等凡人,粉身碎骨也入不了门!”
“哪有天理可言!”
“所以你要杀人?”焰离问他,“想成魔?”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蒙复嘶吼,指着云翊,“今天他来修补壁画,我便知道,我很快就要没了!”
“我知道自己老朽,近来镇压群妖越来越力不从心。”蒙复继续说,“本来这壁画可有可无,就因为我不行了,上天便派人来修补壁画。以后依靠仁安寺镇守,用不到我了……”
“那我还在坚守什么呢?不成神,便成魔,我没有选择!”蒙复眼中透出血光。
“当然有,”焰离正色道,“你可以安静地死去。”
云翊:“……”完蛋,这捧颜料怕是得不到了。
奇怪的是,很少说话的了缘闻言却露出满脸笑容,双手合十道:“施主正答。”
更奇怪的是,蒙复并没有大受刺激,反而愣怔着,看看焰离,又看看了缘,喃喃道:“你们都这么说。”
云翊心里微微一动,他懂了。
“为什么?”蒙复死死盯住焰离,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一个答案来,“我死了,这山怎办?”
焰离正色道:“大良造蒙复,你率军北拒匈奴,被人构陷误入重围。身为将军的你,知必死而亲身殿后。因你悍勇,逃生秦军数以万计。当你力战气绝时,你身上百十处伤口告诉我,你是神。”
“兵马俑蒙复,你明知害你者同为秦人,却甘愿不再转世投胎。你以魂魄寄于佣内,立誓永久守护故土。在你真诚发愿时,我知,你是神。”
“黑牢山镇山大妖蒙复,雁归市因你免于妖祸两千年。你为妖的每一天,都用来保护人群安全。你千年如一日,死守誓言,直至油尽灯枯。如此作为,唯神方能。”
蒙复双手捂脸,掩盖他不绝的热泪。
了缘沉声道:“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