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首蛇嘶嘶怪叫,庞大身躯一下子从浓雾中扭出来,目测至少有三条相柳那么长。
相柳顿时迟疑起来,青鸾却不管不顾,掠过他身边,伸长尖喙,直冲那对蛇眼而去。
相柳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只不过速度明显减缓。
眼看青鸾与人首蛇短兵交接的第一回合马上开火,众人身后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哀嚎声。
在场生灵定住身形,齐齐愕然张望。
黑牢山的另一边,仿佛天降火系流星雨,无数条火线高高跃起,猛然向下穿梭,把山间浓密雾气击得粉碎。
哀嚎声似乎来自成千上万个妖怪,震得整座黑牢山簌簌发抖。
与哀嚎声一起传来的,是足趾仓惶蹬踏泥土的声音,是翅膀慌不择路刮擦树干的声音,还有玩儿命想钻进土里的抓刨声。
黑牢山里所有的妖怪,好似都在逃命。
云翊叹口气,朝着人首蛇更加惨白、惊疑不定的尖脸说:“你怕是来不及了。”
人首蛇调转脑袋,往反方向逃跑。
“跑什么?我弄死你!”青鸾尖叫道,扑棱翅膀,顺便鞭策相柳,“你该不会怕了吧?”
中了激将计的相柳咬牙跟青鸾一起追上去。
斗志全无的人首蛇,刚游出十几米便猛地往下一陷,蛇身缠进黏浆般的沼泽。
人首蛇惊慌抬头。头一昂,一只眼珠被从上空俯冲下来的青鸾活生生啄了出去。
人首蛇眼眶里飙出漆黑血液,大声惨叫。刚甩了下脑袋,又被青鸾闪电般迂回,剩下的一只眼珠同样被啄爆。
人首蛇满脸疯狂飙血。
云翊眼前色彩一变。他回过头去,见焰离悠闲得如同散步般,从小径那头走来。
漫山的火线如倦鸟归林,从四面八方向焰离聚拢。他每走一步,便有许多火光拖着漂亮耀眼的尾巴,回归他的体内。
他熠熠闪光,从绚烂中走来,纯净得像雨后晴空。
云翊心脏跳动得缓慢了一秒,听见自己缓缓的呼气声。
“妈妈!”小招喊他。
焰离不紧不慢走近,说:“抱歉啊,也没事先问问你……”他语调温柔,声音好听得没道理可讲,“这山里有没有你收养的妖怪孩子?”
云翊:“……”
小杂毛神的滤镜碎了一地。梦醒了,眼前还是那个集神经病于大成的小招妈妈。
“什么?”小招警惕道,“爸爸是小招的爸爸!”
小朋友的嫉妒心“嘀嘟嘀嘟”亮起警报灯。
“乖,不听他的。”云翊摸摸小朋友的头。
“还有只大白鹿,也叫他爸爸。”焰离笑得不怀好意,“那鹿可白了,话也多。”
“不可能!”小招使上两只手,抱紧云翊的手,“妈妈骗人?”
云翊无奈道:“小招妈妈,你怎么谁都挑拨离间?这可是你自家的孩子。”
小招不依不饶:“爸爸,小招一个人的爸爸?啊?”
他用力摇晃云翊的手:“一个人的!啊?”
云翊听小孩急到声音发颤,心一软,说:“是呢,你一个人的爸爸。”
小招开心到伸直双臂:“抱一下!抱一下!”
云翊蹲下身:”来。”
小招扑来,焰离提起小招后衣领,给他拎到一边。
“等眼前的事办完,我陪你去趟医院。”云翊边说边起身,“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你……不能再拖了。”
这货染上了数不过来的精神疾病,急需猛药治疗。
青鸾擦着脸上血渍,带着解气的神情走回来,胸前吉他一尘不染。他偷瞄焰离一眼……这是真神……恐怖如斯!
相柳窝在路边,见焰离在场,不敢靠近。
不远处那条人首蛇,在他俩狂风暴雨的报复下,死得乱七八糟。
云翊早知道是这结果。一条人首蛇,不是两个顶级大妖的对手。就算大妖尚幼,人首蛇也没有胜算。
焰离将黑牢山清了场。山里妖怪死伤不计其数,逃走的更多。他惦记着云翊,尽快赶了回来,没有赶尽杀绝。
山中的浓雾消散许多,还留下薄薄一层,几缕夕阳穿过枝桠照射进来,似乎变暖了些。
云翊加快步伐,把大家带到山顶。
山顶什么都没有,只有座破败不堪的小庙。
庙门半掩,门外台阶上积了许多青苔,厚厚一层。台阶上没有脚印,不知这庙空置多久,又有多少年不见香火。
庙门上方写着黑底金字:仁安。字体斑驳,比小凤凰幼儿园的招牌还要古朽落魄。
云翊走上前去,明知庙内无人,还是礼貌地敲响庙门。
敲了几下,“吱嘎”一声,直接把庙门敲开了。
一阵阴冷潮湿的气味从庙内透过来,铺陈在地的石板上同样东一块、西一块地长着青苔。门后的中央空地上摆着一只铜质香炉。炉内的陈年香灰经风吹雨淋,早已结成坚硬的灰饼状。
正殿门外胡乱扔着几个拜垫,个个缺边损角,露出里面稻草般的填充物。
焰离语气平静,说:“这座庙里不管有什么壁画,还有修补的必要吗?”
“老师许愿的时候,这庙或许还有香火。”云翊替上官清辩解,“许过的愿,实现了肯定要还的。”
“哥哥,我不想进去。”相柳在云翊身后请求,“我在外面等你好不?”
“我也不进。”青鸾跟着也说。
他们都是妖,进庙有损妖的修为。
云翊点头道:“好,不要走远。我们做完事马上出来。”他掂掂手里的工具箱,牵好小招,跟焰离一起直奔东殿。
进到东殿,迎面一座几米高的金刚手菩萨。三眼,墨黑色身体,头戴骷髅头饰物。
云翊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给菩萨解释是来补壁画的,请菩萨莫怪。
焰离简单一点头,像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走到壁画前,云翊顿感疑惑。通常寺庙里供奉一位菩萨,壁画多半是菩萨的护法或弟子。可这庙里供的是金刚手菩萨,壁画也是他。
再一看,画里菩萨本该手持着的金刚杵不见踪影,只留下杵的轮廓,露出灰白色墙皮。
”就是它了,我来补上金刚杵。”云翊告诉焰离。
这壁画属于“工笔重彩”。云翊放下工具箱,打开箱盖,取出一根毛笔,打算先勾出线条,再换成油画笔上色。
小招乖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双手托腮,看爸爸画画。
焰离嫌弃殿内没有光源,黑压压一片。他手心一翻,召来一团火,顺手拿了个油灯,将火团放在灯芯上。
灯芯还能用,但潮气太重,火光显得黯淡。
焰离一挑手指,那团火立刻变得像个两百瓦的灯泡,把整个东殿照得亮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