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离笑而不语,目光在云翊脸上轻轻一盘旋。
假的。他本打算下午处理一个委托,其实上午就该完成,对方凌晨给他转的账。但是……云翊似乎非常希望他留下。找好几个借口了,不是吗?
小骗子存的什么心机?昙金是焰离神识深处的暗礁,自从这两个字飘出云翊双唇,焰离便无法安心。
“你还不走啊?”白象在教室那头大叫,“踩到粘鼠板了?”
真狠。云翊眼下有求于人,连累焰离被小孩指着鼻子骂,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安慰焰离道:“他对谁都这样,习惯就好。”
“我无所谓,只是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所谓?”
云翊:“?”
“他这里的邪祟……“焰离抬抬手指,虚指了下自己的额头,“必须由神明搭救。”
云翊垂低视线,咬住下唇。他想救白象,他当然想救,那是他照看的小孩。
焰离并不多说,点到为止。那孩子距离彻底被邪祟毁掉,尚有些时日。
只是,小骗子,你当真不会祈神?
高黎山上,云翊是家喻户晓的小半仙,焰离曾无数次听见山民提起他的名字。说云翊曾为谁家说服了土地公、请来了个哪个神,救生民于水火。
焰离耐心地盯着云翊,看他为难,看他纠结,尽管不知道小骗子在纠结什么。
云翊与妖、与神,渊源颇深。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听昙金,究竟想做什么?为了人?还是为了妖?倘若云翊穷追不舍,一门心思查到底,他必须出手。
昙金降世,金光万丈,谁又知晓背后令人窒息的黑暗,是神界的终极隐秘。
焰离微敛眸光,遮住疑虑和试探,轻描淡写道:“那小孩,正在加速变坏。”
云翊:“……”始料未及,陌柏可没说过,还会恶化?
云翊决定说实话。城里人不信祈神,焰离不会不信,毕竟他自己就是个小杂毛神。为了白象,冲一把!
“我只能完成祈神的一半仪式。”云翊缓缓说道。三个小崽玩儿得热火朝天,柳思航心无旁骛,没人注意他们,但云翊依旧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哪一半?”
“你懂祈神吗?”云翊问他。
焰离满眼纯良,懵懂摇头。他自然不懂,以前他需要找哪个神,直接上人家的门就好。不管哪个神,必然会为他敞开大门。
“佛道儒杂,各有门道。我们靠的是最传统的方式,傩舞。”
焰离望着云翊瞬间正经的神色,诚恳道:“说得详细些?”
“道理很简单,傩舞是娱神之戏。如果我们能让神高兴,祂自然会现身、与我们说话、替我们解决难题。”
“怎么让神高兴?”
“祈哪个神,便准备哪个神的面具,或者直接画在舞者面部也行。要画得惟妙惟肖,舞者舞技要出神入化,能打动神,让神喜欢。这便是娱神。”
“你会的是哪一半?”
“画。”云翊自信地说,“我画的面具,哪个神都爱。”
然后他泄了气:“可我不会傩舞。”
“很难吗?”
“超级难。以前都是我负责画,家里长辈负责舞蹈……现在他们跳不了,所以祈神仪式缺一半。”姥爷神志不清,妈妈下落不明。云家祖传的种种技艺,只在云翊一个人手里。
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有短板。
焰离眸中微光轻闪,他太清楚云翊妈妈的事,不能提。
“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会跳傩舞,并且跳得特别出色的人,我就能救白象。比如说,我们请华佗来。”
云翊回忆了下,又说:“华佗死于建安十三年六月二十,每年的这一天,他心情都特别差。换句话说,特别需要娱乐,也就特别好请。”
焰离:“叫神农氏来,不用华老头。”
若是你也想打听昙金,华佗可是一无所知。难道你不想请个高阶神明?
云翊一个白眼甩过去:“拜托你有点常识,华佗精通脑部疾病。”
再说一遍,不要动不动就请超级大咖!说不定跳舞的把腿跳断,人家没有被娱到一星半点。
焰离挑挑眉梢:“好吧,那就华佗。距离六月二十还有时间。”
阳历几天前便进入七月,阴历还在六月。
“拜托你尽快找到。”云翊其实不敢抱太大希望。他来望海六年,一个会跳傩舞的都没遇见过。
“我会留意。”焰离似笑非笑。
云翊撇下焰离,去看柳思航画画的进度。在他身边稍站片刻,云翊放心地走开,加入三个小崽子毫无技术含量的吹纸片竞赛。竞赛目标是看谁能只用嘴吹,让纸片在空中维持的时间最长。
焰离微眯着眼,唇角明显扬起。在他的瞳仁中,全是云翊扬手抛起纸片,给孩子们当裁判的身影。
云翊笑容明亮,眼神软糯。好似屋内只有一束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过了半小时,孩子们累得像煮熟的面条,只有焰小招,依然虎虎生风。
他的纸片从没掉下来过,高晟和白象已瘫坐在地,他还在威风凛凛地仰头吹啊吹。
”上辈子是个喇叭精。“白象辛辣点评。
“云翊。”焰离叫他。
云翊走到他面前:“?”
“傩舞怎么跳?”焰离一本正经问道。
“就是舞蹈啊,并没有定式。”
“那我要如何寻找?”
说得也是。云翊掏出手机:“我找给你看看。”
他在热门网站上一通搜寻,不由得犯了愁。好些煮包舞跳得好看,一看就是科班出身或者正经八百学习过,但他们跳得太商业化。
舞蹈追根溯源来讲,用于祭祀和求偶。傩舞几千年前便存在于世,与人类历史等长,是最原始不过的舞蹈。
加上许多炫酷花哨动作的现代舞,在人看起来观赏性一流。在神的眼里,则离题万里。
神不会喜欢的,也不会降临。
“找不到吗?”焰离关切询问。
“没有特别像的……”妈妈是个中高手,云翊旁观过许多次。他找不到任何一段视频,神韵能与妈妈有几分相似的。
“不如你给我示范下?”焰离右手大拇指不由自主,用力摩挲两下食指指腹。
云翊笑道:“我要有这本事,自己画面具、自己跳不就好了?”
“形似即可,或者,形有三分似也可。你总要给我点找寻依据。”
“可我真的不会。”
“看来白象……”焰离微微摇头。
“别!”云翊脑子一热。为了孩子,为了更灿烂的明天,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