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航在背后嘟嘟囔囔,完了蹦出一个字:“光?”
那幅画上,几枝黑色蓝楹花交错着占据大半画面,花是黑色的,背景也透着散漫的黑。朦胧背景中,仿佛远处有风暴正起,让人不禁担心挣扎生存的蓝楹花是否能经得住风雨来袭。
但再看两眼,会有另一种感觉。柔弱的蓝楹花真的只是无辜受害者吗?那花枝细嫩却诡秘,那摇曳的姿态隐隐带着主宰的意味。难道背后那场风暴,蓝楹花才是真正的蓄谋者?
纯黑画面,没有光。
暗得叫人心神不宁,这不是一张喜闻乐见的作品。
“光???”柳思航急道,他似乎也不喜欢,但他又本能觉得画得好。他想改变这幅画,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思航,你为什么喜欢画画?”云翊温和发问,仿佛之前的事情他已忘记。
这是云翊的老师,上官清老爷子问云翊的第一个问题。云翊当时回答说,画画能给他自由。
柳思航答不出,他盯着云翊。他只愿意听云翊说话,尤其是跟画画有关的。
“我们每个人的手机都能照相,对吧?随便按一下,手机就能记录你看见的。比画画更快更方便,还更便宜。而且我告诉你,拍照还要准确得多。再厉害的画手,也画不出照片的准确。”
“哼。”柳思航发出一个不屑的声音。
“有人曾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他说……摄影记录人间一切,但它拍不出地狱,也拍不出天堂。”
柳思航全身一震,用力模仿:“拍不出……地……地……”
“对,拍不出地狱和天堂。”云翊深深望进那孩子的眼睛,“那么你来告诉我,天堂在哪里?地狱在哪里?”
柳思航苦思冥想,想得用小手揪住头发,脸都憋红了,还是想不出答案。可他想知道,太想知道,于是他伸手抓住云翊的手腕,用力摇动。
假如柳思航的妈妈在旁边,她会震惊得跳起来。柳思航从未与任何人进行过有效沟通,更没有过主动跟人发生过肢体接触,向人求助。
云翊捂住柳思航的手,按到柳思航的心口:“在这里。天堂和地狱,都在你的心里。”
柳思航呆住,瞳孔颤动。
云翊不管他能不能理解,他跟小孩说话向来跟成年人说话一样。别小瞧孩子,他们其实懂。
“柳思航,我告诉你,照着世界画世界,太无聊了,那不是画家该做的事。我们绘画,是因为我们想画出这世间没有的事物。我们画出的是天堂还是地狱,取决于我们的心。”
“心……”柳思航喃喃重复,“想画……天堂。“
”但如果你的心在地狱里,你别画了。我也不想教你。”
“没有光,你画不了。你的心没有光,你更画不了。”
云翊一口气说完,背过身去。
柳思航当即痛哭出声,惶恐的小手抓紧云翊后背衣服:“不要!不要!“
白象冷冷甩来一句:“活该。”
云翊不说话,剩下一点点的铅笔头在他秀长手指间慢慢来回转动。
焰小招满脸疑惑,站起身:“爸爸?他又哭了,小招没有怎么他。爸爸?”
“教我!”柳思航哭得稀里哗啦,口齿却史无前例地清晰起来,“我心里、有光。教我!”
“有吗?”
“有!我……呜呜呜……再也不扎别人……”
云翊心中一松,面上依然温和平静:“真的知道了?”
“知道。”柳思航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忽然转向焰小招,“对不起!”
焰小招心大得要命,已经把刚才的事全忘了:“爸爸?他干嘛?”
云翊终于露出笑容:“过来,柳思航,我教你怎么画光。”
云翊左手拿起橡皮擦,右手捏住铅笔头,涂抹修改。只用几分钟,画面的明暗调子与之前大相径庭,从暗夜化为黎明破晓的前一刻。
天空撕开一条口子,两条若有若无的光线从天空斜着射向海面。蓝楹花的阴影部分变淡,先前诡秘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摇曳的姿态里新增了希望,像在欢喜期待光线的照射。
蓝楹花不会等待太久,日出就在前方。
光耀、温暖和信心就在前方。
“哇!”柳思航五体投地,亲眼见证魔术般的时刻,“哇!哇!”
他伸出小手,隔空抚摸画面……小脸因为兴奋再次涨红。
“你的画法没有问题,先处理好明暗关系,光是第一位的,记得吧?”
铅笔头终究被榨干最后一丁点石墨,再也画不出一条线,云翊惋惜地看它一眼,抬手扔出去。铅笔头划出一条漂亮弧线,准确落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懵懂的焰小招这才发出一声崇拜呐喊:“哇!”
柳思航探头确认:“没有问题?不一样……”
“没有。”云翊爽快回答。点画法有什么问题?核心要件先学好,以后想尝试传统素描画法,分分钟转过去。
柳思航开心,笑着回到小桌子旁,抽出一张全新白纸,更加卖力地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