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再次登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坐过7、8站,跳下车,直奔街边的水果铺。
离铺子还有好几米,守着摊子的崔阿姨先叫起来:“小云?你来啦!"
云翊奔过去:“崔阿姨,真怕你收摊了,还好还好。”
“再晚几分钟我就回家了。下次提前给我打电话,多晚都等着你。”崔阿姨笑得满脸花。
这条街上少说也有四家店铺卖水果,云翊一直只来崔阿姨的铺子里买。
“好呢。"云翊乖巧回答,“今天什么水果最新鲜?”
崔阿姨俯身取出一小筐猕猴桃,又指向摊子中间的人参果:“你就来这两样,老人家夏天吃很好的。”
云翊俯下身,拿起两只猕猴桃,凑到鼻前闻闻。
新鲜的成熟水果,透出的是清香、甜香,自然芬芳。要是还没熟,气味里便会带上涩。如果使用过太多化学品,那味道就会刺鼻,好似罩着一层塑料壳。
云翊看不见色彩,得靠嗅觉判断果子的好坏。别的摊主见他拿起水果嗅闻,不高兴,话里话外地嫌弃他。
崔阿姨不嫌弃,每次都耐心地让云翊慢慢挑选。
崔阿姨目光落在云翊的手上。这孩子的手长得秀气极了,手背上的血管拱出,骨节分明的,平时吃的食物多半少油水。
手指甲修剪得秃秃的,十指指尖都有点粗糙,还有些干燥,这孩子做了多少粗活?她儿子跟云翊差不多大,什么家务活儿都不会干……也用不着他干。
崔阿姨皱皱眉。各人各命呢,老天爷安排的,没办法。
“各来四个?”云翊挑好了,把猕猴桃和人参果放进塑料袋里。
“选好啦?”崔阿姨快手快脚,抓起水果放上电子秤,粗略一看,装进塑料袋。“老规矩,零头全抹掉,十五块。”
"谢谢您。“云翊掏出手机付款,接过袋子,“那我先走啦,今天有点晚了。”
他一转身,差点撞上脚边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摞着满满的椭圆形小果子,像迷你型号的水蜜桃,一阵蜜香钻进鼻腔。
“蜂糖李?”云翊惊喜道。高黎山的李子,果皮比纸还薄,汁水丰富,一口下去,甜得好似吮到一汪蜂蜜。
姥爷最爱。
“你眼光真好!”崔阿姨笑着说,“可不就是蜂糖李?吃晚饭那会儿,刚到的货,我还没来得及分装上架呢。”
“多少钱一斤?”
崔阿姨迟疑了下,说:“要不你看看那边的杏子?本地产,甜也是甜的。”
“好贵?”云翊指着纸箱,视线没移动半分。
“不便宜……五十一斤。”
云翊呆了下。一到夏天,蜂糖李就在高黎山里漫山遍野地疯长。背个竹篓上山,一会儿工夫就能采满一篓,够全家三个人美美吃上半天。
没想到,在城里会这样贵。
崔阿姨语气里有点歉意:“长途运输来的,光是运费就得一大笔。确实贵了点,你要不看看石榴?好吃,老人家也爱吃。”
云翊不作声。他刚拿到新工作,以后是有固定收入的人了,现在账上就趴着一千八百多块,花钱可以稍稍放开些吧?
可五十一斤属实太贵了,一个肉夹馍才六块……五十块,是他三天的伙食费。
崔大妈继续推荐:“苹果也行啊。天天一个果,医生远离我。”
“我来一斤。”云翊咬咬牙。
“你……”崔阿姨瞄着云翊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恤衫,还有两个膝盖处发着白、磨出丝的卡其布长裤,不由得语气焦急,“这蜂糖李就是尝个味道,图个新鲜,你说你买它干嘛?这么贵!”
“没事。”云翊冲她笑,弯腰去闻果子,“就买一斤。”
崔大妈拗不过他,抓了个空塑料袋在旁边等,到底心疼不过,嘟嘟囔囔:“五十块能买几颗果子?你看你穿的衣服……老的要管,小的也要活啊。你把钱都花给老人,自己怎么办?”
云翊手掌合在一起,小心地把一捧果子放进塑料袋,笑着说:“我很好啊。”
“微信收款,五十元。”
电子音响起时,云翊已提着袋子往街对面走。
崔大妈边收摊边唉声叹气:“这孩子可真愁人啊……”
草木春是望海市排得上名号的养老院,云翊的姥爷就住在这里。
六年前,佘雨山把姥爷和云翊一起接到城里,姥爷生活上需要人照顾,佘雨山便把姥爷送了过来。
那时候佘雨山还处在伪装期,一心求妈妈的遗产,希望搏得云翊的信任和好感,选择养老院时便忍着心痛下了本。
佘雨山也就坚持了一年,本性复发,撒手不管了。从那以后,云翊责无旁贷地接过照顾姥爷的责任,每月按时缴费,每周至少来看姥爷一次。
云翊来得勤,养老院里里外外的人跟他都熟悉。按照规定,晚十点后院里不再接待访客,但云翊除外,他不是客人,他是养老院的自己人。
他走过一片灌木丛,不用看就知脚下哪块石砖缺了一个角,哪块又微微翘起一条边。过了灌木丛,路中间突兀地立着一棵三个人也合抱不过来的大叶榉,被一圈铁栅栏围着,像只保护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