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把它送您,您留着,就当作个念想。”
“算是全了我们叔侄之情。”
沈司旸将书拿起,翻了几页,只见字里行间空白处是娟秀小楷写的手札笔记,在精彩章节旁边配上的是钢笔所绘的简笔画。
合上书本,沈司旸见封面书名下面印着三字:梁生,著。
将书本放下,沈司旸说:“好,这份礼,十九叔收下了。”
*
腊月初五,入夜,沈公馆的小汽车停在湖广会馆门口。
下车后,凝湘挽住沈司旸的胳膊,两人往戏楼走去。
跨进戏楼门槛,里头人声中夹着丝竹锣鼓音,今晚北平商会包场,台上,富连成出来的角儿正唱着帽儿戏《天官赐福》。
伙计躬身朝他们走来,见了沈司旸便笑盈盈地说:“沈行长,来!二楼请!”
沈司旸绅士地点头:“有劳。”
踩上木质楼梯,两人到了二楼雅座。
入座后,丫鬟们上前奉茶,另有小厮端着托盘走来。
伙计将盖在托盘上的白绸接了,托盘里放着叠好的两条手巾把,热气向上萦绕,带着喷香的西洋香水味。
沈司旸先将手巾把送予凝湘,自己再拿起另一条将手细细地擦了一遍。
用过的手巾把同时落盘,沈司旸又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五枚银圆扔到了托盘上,口中念道:“赏!”
“多谢沈行长!”伙计和小厮一并笑脸奉上,两人端着托盘退场。
商会要员陆续到齐后,锣鼓一响,大戏开场。
第一折,荀老板上台唱《鸳鸯剑》。
荀老板名噪南北,便是在广州城,凝湘父母也是晓得的。
只是凝湘自幼听惯粤剧,京戏听得极少。
她更好奇戏楼,遂将目光从台上转到了台下。
相传湖广会馆最先是明官张居正的住所,嘉庆年间改作会馆,由东侧门可直接入来戏楼,戏楼不小,上下两层,雕梁画栋,歌舞升平间头顶上的八角宫灯正徐徐打转。
北平沈行长的厢座,视野上自是第一流。
台上,新辞替了春愁,贾琏尤二姐风月情浓。
台下,京中富贵脂粉地,正好,迎来送往。
丫鬟来续茶水时,沈司旸在剥松子,松子剥好,他喂到了凝湘的嘴里。
凝湘吃了,转头再瞧一楼,不偏不倚刚刚瞧到了云鹏。
云公子也是今晚的座上宾?
凝湘听他讲过,他亦出身商贾世家,今晚会来,并不稀奇。
与云公子同坐一桌的有一男一女。
男士年长,着长衫,且坐首席,不必猜,定是云公子的父亲。
再看那位女士。
女士雍容华贵,着元宝领并通身满绣的中式袄裙,额前是桃心刘海,耳后盘头,插珠戴翠,行为举止间看得出,是老派人。
女士怀中正抱着三岁小儿,她手指台上,要小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孩许是怕生,见人多锣鼓又响,便啼哭了起来,女士起身唤来乳母,乳母接了小孩,两人一起往戏楼外走。
起身走路的那刻,凝湘才惊觉,女士走得极慢,想必袄裙下定藏着小脚。
沈司旸的目光朝着凝湘望过的方向跟去,他定定说:“你看到的这位女士,是云公子的太太。”
“明媒正娶的太太。”
“云公子与她是包办婚姻,婚后,云公子便留洋去了不列颠。”
“可这位太太也非凡人,硬是靠着一双小脚,跟到了伦敦。”
“云太太比云公子足足大了七岁。”
“家中做的是丝绸商贸生意,与山西商帮也颇有渊源。”
“当初云太太带着山西家中的千万家私,单枪匹马赴北平嫁的云公子。”
沈司旸再剥一颗松子,松子落盘,他说:“那被乳母抱走的小孩,是他们的儿子。”
“云公子同你说他是今年上半年归的国,这话不错,可他却是携妻儿一起归的国。”
头顶上,八角宫灯依旧打着转儿,垂角的红流苏缠缠绕绕,影影绰绰。
戏台上,入贾府后的尤二姐不堪王熙凤折辱,吞金而亡。
而凝湘,正因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僵在了那里。
见凝湘愣住,沈司旸不再多言,只继续剥松子。
未久,会馆掌柜亲自送了点戏牌过来,笑说:“沈行长,会长说了,今儿大轴的尾戏由您来点!”
“好。”沈司旸接了点戏牌,笑问:“荀老板可还在?”
掌柜答:“在,在。”
“知道今儿日子特殊,角儿们都在扮戏房候着呢。”
沈司旸合上点戏牌,说:“那就点荀老板的拿手戏《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又关照说:“烦请掌柜带话与荀老板,沈公馆的包银明日会按时送到他府上。”
掌柜接了点戏牌,笑说:“好嘞!我这就去扮戏房通知荀老板,喊他候着!”
最后一折大轴戏,锣鼓点子响起,荀老板扮的金玉奴挑了帘子走出来。
台下,陆续到了散戏的时候,沈司旸让丫鬟停止续茶,他牵起凝湘往楼下走。
楼梯口,人来人往,正是攀关系热诺的好时候。
方才楼上见的那位云公子的父亲,此刻正站在一楼楼梯口等候着,见了沈司旸便开口道一句:“沈行长!”
沈司旸笑着同他握手:“云老板,幸会。”
又看看云老板身边站着的两位,明知故问:“这两位是?”
云老板说:“是犬子与家儿媳。”
沈司旸笑着指了指凝湘,讲:“我今日亦携带家眷出席,这位是我小侄女。”
云老板笑说:“原来是侄小姐呀!幸会!”
凝湘摘掉遮盖住半张脸的宽檐帽露出真容,对云老板打招呼说:“云老板好。”
又望向云鹏,说:“云公子,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