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妈妈走后,沈司旸对凝湘说:“怕京菜你吃不惯,所以换了个粤菜厨子。”
“沈公馆日后的晚餐一律食粤菜。”
凝湘并不作声,沈行长这一大早的,又是盒子菜,又是换厨子。
巴掌打完,这会子儿在喂甜枣。
沈司旸端起粥碗,勺子刮在碗沿上,再伸到凝湘面前,说:“来,喝粥,我喂你。”
“嗯。”凝湘乖巧地张嘴,如果拒绝,那就真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了。
好在,艇仔粥做的的确不错,像是西关大屋里她四阿妈煮出来的味道。
喝完了粥,沈司旸又叮嘱她需喝下牛奶,补充营养。
虽然一大早被喂了个水饱,但凝湘感觉还不赖,比喝豆汁吃烧饼好,豆汁酸馊,像咸菜水,而北平的烧饼总是干到噎喉咙。
沈司旸喂完凝湘,自己这才端起粥碗喝粥。
凝湘抱着牛奶杯察言观色,问:“十九叔,随江怎么不在?”
是否昨日,她的任性连累了随江?沈行长不好罚自己遂让随江带她受过?
沈司旸回说:“财政司衙门今儿有例会,我不想去,便让随江替我点卯,他一早就赶去衙门了。”
还好,不是受罚,凝湘这才安心。
她继续抱着杯子小口的饮牛奶,思绪飘得远,又想到了在语言班里的事。
沈司旸见她不讲话,只是出神,便说:“既然老师说了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要多同家里人讲,以后有话你尽可同我讲,或者同随江,察妈妈亦或是家里的门房丫头都可以讲。”
“语言还是活学活用的好。”
“嗯,我晓得的。”凝湘放下牛奶杯子,说:“只不过,我不大有在晨起多言的习惯。”
“那就把话留在晚间饭桌上讲。”沈司旸夹起一块虾饺,望着她,笑说:“天伦之乐。”
刚好凝湘在饮牛奶,听到“天伦之乐”四个字差点将牛奶喷出来。
他们之间的年纪差距做不得父女……而且,谁要同你沈行长叙“天伦之乐”?
用过早餐,丫头进来撤掉餐盘,又捧水过来为凝湘净手。
收拾停当之后,沈司旸为凝湘披上大衣,扣好扣子后,他说:“今日,我亲自开车送你去学堂。”
“先送你去学堂,我才能安心回银行。”他捡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穿好。
车子自王府驶出,往大马路上开,凝湘坐在副驾上。
平日出门都是司机或者随江开车,今儿是头回坐十九叔开的车。
不过,十九叔车技好,一路稳稳当当。
广州的家里也有汽车,她想学可是父亲不让,母亲就更不许了,总说“鬼佬”搞出来的东西,女孩子家还是少沾染的好,整个广州城统共也没有几位女司机。
如今到了北平,她想学开车的心思又活络了,语言班上也有几位女同学是会开车的。女同学还说要开车载她去香山郊游。
车子拐到了胡同里,凝湘反应过来,十九叔改了道,走小路会快些。
沈司旸打正方向盘,凝湘便开口询问:“十九叔,昨日我与女同学有约,下了学想一起逛逛行不行?”
怕沈司旸不答应,她又补了一句:“就去大栅栏那边,饽饽铺,还有咖啡馆。”
沈司旸转头望了一眼凝湘,说:“当然可以。”
“等与同学分手后便找个有电话的地方挂个电话回家,我让随江去接你。”
“或者,你坐黄包车回来。”
车子刚好拐出胡同,他又说:“若是逛去了顾氏洋行或别的洋货店想买什么就买,不用怕废钞,同里边的襄理报我的名字即可,月底,我会派人过去结账。”
“嗯。”凝湘点头:“记住了,十九叔。”
车子停在了学堂门口,熄火后,沈司旸又说:“近年底了,我与随江不着家的次数可能会增多,你若觉得闷,不想在家,便可以来银行找我。”
“和祥叔说一声就行,他会为你安排好车子。”
凝湘听了诧异,反问:“十九叔,我可以去银行?”
他不嫌弃她是小孩子,去了会给他添麻烦吗?
沈司旸笑问:“如何去不得?”
“你是华业银行的大小姐。”
凝湘笑了,笑容好看的像是书房佛龛下供的那几盆水仙花,她咬着下唇,思索后说:“十九叔,我去银行给你和随江送午饭去。”
“外面酒楼的盒子菜再好,总比不得家里的饭菜吃下去熨帖。”
沈司旸应了:“好,都随你。”
“但明火烹饪也需当心,别烫着。”
沈司旸自那日送凝湘上学后便与随江一同往银行待了三日。
三日归家后,书房里,他将自己平日最钟爱的那只宣德年的斗彩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