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劈柴,灶前生火,乃饮馔第一要紧。”
沈司旸并不接话,只继续把玩银币,凝湘欲往下说,可门房祥叔挑门帘子走了进来。
祥叔将一枚浇了火漆的粉色信封递到沈司旸手里,说:“少爷,这是佟小姐派人送来的。”
沈司旸将信封收了,说:“知道了。”
佟小姐,凝湘晓得的。
察妈妈同她讲过,十九叔虽没娶亲但已和同福夹道里的佟家定过亲,是父母命,媒妁言。
佟小姐前月才回的北平,是她未来的十九婶。
沈司旸起身,对凝湘说:“你先回房休息。”
“晚上我不在家用餐,你听话,要乖乖吃饭。”
说完,他拿起西装搭在臂弯里,欲往外走。
凝湘问:“十九叔,您去哪?”
沈司旸回:“去浴房,净面,剃须。”
凝湘再问:“晚上和女朋友去约会?”
沈司旸纠正:“不是女朋友。”
“是未婚妻。”
*
凝湘一个人回了西厢。
她北上投亲,孤立无援,可十九叔倒好,才看完“才子佳人”,转头就要与未婚妻约会。
也不知道那位未来的十九婶是否好相处?
若佟小姐嫁进来,她又尚未出阁,那是定要相处的。
如果不好相处也不要紧,父亲于她北上时往十九叔的华业银行里存了大笔的款子与金条,写的全是她的名字。
若到时候相处不睦便把钱取出来去外面置宅子。
那样便不会叨扰十九叔夫妻了。
可也期盼,她未来丈夫那位还在不列颠学医的程公子会是个好相与的。
一二三日凝湘按时去南锣鼓巷学北京音国语。
毕竟,现如今她是真真切切要在北平生活的。
近些天沈司旸好像格外忙,不仅他连带着随江都是不着家的。
还说要亲自教她学弹钢琴,改明儿她就拿着这张沈行长本人开的空头支票去华业银行兑付,看看沈行长要如何辩白。
难得礼拜天下午,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回了家。
抱厦内,晚餐开餐,今晚食铜锅,涮羊肉。
凝湘一边帮着涮肉,一边同沈司旸讲话,像是要把这几日没见着他需同他讲的话一并都讲了。
要和他讲在语言班的见闻,班里同学多与她相似,有不少是北上来投亲的。
又讲她调制了新的香料,待会儿打个香篆,让他闻味道。
荷兰水连喝掉两瓶,凝湘转头又得吩咐丫头去拿。
沈司旸近日于银行整理今年一年挂在账目上的呆账,又要赴北平商会商量筹资往南边修铁路一事,这厢才坐上饭桌,凝湘就拉着他不停讲话,又瞥见她碗里饭食未动,只一味在饮荷兰水,遂将两箸青菜夹起送去她碗里,说:“食不言,寝不语。”
凝湘抱着丫头送来的荷兰水,说:“我们老师讲过,学了新的北京音国语,回去一定要多同家里人讲。”
“你好几日才归家,我不同你讲,还要同谁讲?”
家里丫头有南边来的,她们之间讲吴侬软语,她听不懂。
察妈妈年纪大了,更没话同她讲。
凝湘抱着荷兰水,正准备咬麦管时,沈司旸将她手里的荷兰水瓶子抽走了。
她抱得紧是不想撒手的,可十九叔终究是男人,只轻轻向上一提,就提走了瓶子。
瓶子安稳地放到了他自己跟前,他说:“好好吃饭!”
凝湘捧起了饭碗。
突然,毫无预兆地啪嗒一下,泪珠子滴到了饭碗里。
她为何要讲北京音国语?
她为何要千般顺从于他?
明明她是讲广东话的,九声六调才是乡音。
蘸麻酱的涮羊肉,不是她爱吃的。
她总觉得北平的羊肉有腥臊气。
此刻,没来由的,是真想家了。
想父母,想二阿妈、三阿妈、四阿妈、五阿妈。
连家里的小猫小狗儿都想。
凝湘不再约束自己,遂站了起来,只拿广东话同沈司旸讲:“你成日都唔见人,我又唔知你去咗边。好难得你先返嚟,唔通我连问两句都唔得?我唔同你讲,可以同边个讲?”(你成日都看不见人,我又不知你去了哪儿?好不容易回家,连同我讲两句话都不行?我不同你讲?能同谁讲?)
凝湘说完,遂哭着跑去了门边。
她扶住门框,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先开始还是呜咽,后面竟是越哭声音越大。
侍奉饭食的小丫头想去哄小小姐的,可是公馆主人好端端的坐在那儿,她们倒是不敢。
“大哥!”随江站了起来。
他看一眼沈司旸,沈司旸老神在在无动于衷。
随江思索后转身,快步走到凝湘跟前,谁知,凝湘一见他就抱上了他的腰,窝在他胸口哭着说:“随江,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