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能瞧的清楚,相片里的色彩是一点点手工上上去的。
“笃笃”。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杵了两下拐棍,说:“司旸来了呀。”
许是大悲大痛过,沈老太爷嗓子堵了口痰,口齿不甚清楚。
又是“笃笃”两声,老太爷盯着凝湘瞧瞧,问:“这丫头就是阿凝了吧?”
凝湘不敢造次,毕竟沈老太爷不怒自威,凝湘开口,喊了声:“太爷爷。”
“嗯。”沈老太爷答应了,这才徐徐回了神发问孙儿:“司旸,今儿怎么不穿孝服?”
“没规矩!”
“笃笃”又是两声拐杖响。
刚才还能听到跪着人喉间发出的呜咽声,只两声“笃笃”后整个灵堂都静了下来。
伤心人好像一瞬间就止住了伤心。
沈老太爷把盘在手上的佛珠往后拨了一颗,便作罢又说:“既然来了,去给你祖母上炷香。”
沈司旸走到灵台前,他并不点香,只信手抽了张纸钱,就着烛火点燃,纸钱方燃着边,他便指尖一松,任其飘落,随即鞋尖一碾。
“你—!”
“别欺人太甚!”一阵拐棍“笃笃”响,沈老太爷讲的急,竟咳嗽了起来。
“老爷,别动怒。”不知道是第几房的姨奶奶凑到跟前,正为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太爷摸胸口顺气。
那位老姨奶奶的手像一截子枯树枝,枝头点着红通通的蔻丹,“枯树枝”顺着胸口摸一下,沈老太爷便舒心的“哎呀”一下。
凝湘看了,只觉此景应是在广州的七月半才能瞧见的,像神婆收三魂。
沈司旸极有耐心地等着沈老太爷顺完气才说,“小祖母刚到下面,凡事都要打点,不能少了吃用,我这个做行长的自然乐意为我这不长命的小祖母效劳。”
“不过刚才点的票子面值是一万万两,即便烧去一半也还有五千万两,也不晓得我那命薄的小祖母在底下是否有福消受?”
“你!”
“小畜生啊!”沈老太爷不忿,拐杖杵的“笃笃”响。
“爷爷,您甭着急骂我”。
沈司旸走近,从西裤口袋里掏出张折起的电报递到了沈老太爷的手里。
沈老太爷阅后双手急颤,还未来得及将其撕碎时,沈司旸已然信手抽回。
他夹起电报,往烛火上送。
火光亮起,电报被丢进了火盆,瞬间烧作尘灰。
盆中明火燃尽,沈司旸方才说:“这份电报姑且算作我为小祖母添的往生礼。”
沈老太爷气的又拿拐棍杵的地面“笃笃”响。
佛珠掷到地上,沈老太爷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专门伺候烧烟的姨奶奶上前,给沈老太爷递来烟枪。
沈老太爷握稳烟枪,对准,猛吸几口,稍稍恢复些精气神。
待撤了烟枪,沈老太爷骂道:“小畜生,你给我滚!
“我沈家没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
沈司旸不疾不徐,眼神扫过烟枪后笑笑说:“爷爷,别动怒,孙儿这趟来专门给您带了听正宗的祁门红茶。”
“自月前起,南边好几段铁路都被炸了,好茶叶倒越来越难买。”
“不过,这上好的祁门红,最解芙蓉痛。”
“望您受用!”
他讲完便带着凝湘出了灵堂。
车子换了随江开,他两个坐后头。
后座上,凝湘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过的那张彩色遗像。
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往生者居然是十九叔的祖母,她的太祖母。
可这般年纪就香消玉殒着实可惜。
而十九叔却不甚恭敬,敬香也无?
“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吓到?”
凝湘稍稍将刚才的事理清些脉络,忽的,额前刘海被大掌抚过。
抚过刘海后,沈司旸的手轻轻往凝湘的肩头拍了拍,面上一派从容温和,他再问:“刚才在沈公馆,有没有被十九叔吓到?”
从灵堂到车厢,哪有人变脸如此之快?
下山虎上了汽车倒成了谦谦君子。
“……没。”凝湘坐正了身子,回说:“没有的。”
她装腔作势,再添了句:“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便好。”
“我并不希望吓到你。”
“来日方长,也不想你怕我。”他说。
凝湘不作声,偏头,望向窗外。
车子停稳在家门口。
一早等候在门口的小厮小跑来将车门拉开。
沈司旸对欲下车的凝湘嘱咐道:“阿凝,乖,先回家。”
这样哄人的语气,怎么又拿她做小孩子?
凝湘问:“十九叔,您不回去吗?”
沈司旸答:“我需回银行,处理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