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历2051年,夏天的风总是凉爽到令人心旷神怡。
至少对于齐雅来说,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
这里有池塘里的荷花,有低空掠过的蜻蜓,还有一个总是温柔待人的哥哥。
凤栖和鸣是B国有名的高档社区,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传承悠久的世家。
社区中央有一片私享园林,假山流水错落有致,亭台长廊掩映于树荫之间。许多闲暇的长辈都会在这里散步、钓鱼或聊天。
当然,也有喜欢四处拉人下棋的棋痴。
而那个棋痴正是齐雅的父亲。
齐家里是祖传的书香门第,父亲偏爱棋道,母亲则是国内颇有名气的书法家。可惜齐雅并没有继承多少文人气质,她喜欢新鲜事物,也喜欢尝试各种未知的东西,相比琴棋书画,她更喜欢到处乱跑。
这一天本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齐雅牵着一只小狗散步,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好奇父亲今天又抓了谁陪他下棋。
整个社区几乎没人不知道齐父的名号,毕竟很多人都曾被他热情地“邀请”过。
不知道这次会是谁呢?是身上总带着花香的王阿姨?还是那位不苟言笑的李爷爷?
然而,都不是。
这是齐雅第一次见到杜和生,古亭之下,微风吹动男孩额前的碎发,他端坐在石桌前,目光专注地望着棋盘,神情认真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齐雅愣了一下。
父亲这是已经不挑对手了吗?居然找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下棋。
此时棋局已经接近尾声。
片刻后,杜和生轻轻放下棋子,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我输了,齐老师的棋果然名不虚传。”
还不等齐父说话,一道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呔!你这老厮竟好生不要脸!竟然连小孩子都欺负!”
齐父一听就知道家里的魔丸来了,头疼地说:“齐雅!你这又是从哪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话?”
齐雅才不管这些,她叉着腰站在后面。
满脸都是替人打抱不平的模样。
然而还没等她继续声讨,一只手忽然轻轻拉住了她。
是那个刚刚输棋的男孩:“不是这样的,是我听说齐老师棋艺很好,所以特地来请教的。”
齐雅脸色顿时有些发红,原来是自己误会了。
齐父可不会放过这个嘲讽自家女儿的机会:“早就告诉过你别总疑神疑鬼,整天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被当着外人的面说,齐雅顿时有些挂不住脸。
旁边的男孩却又说到:“不过她也是关心则乱,齐老师就不要责怪她了。”
随后,他转过头,朝齐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叫杜和生,不知道你叫什么?”
齐雅看着眼前的男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语气小声地说:“我叫齐雅。”
......
杜和生是后来搬进凤栖和鸣的,他性格开朗,也喜欢结交朋友,不管对方年龄多大,身份如何,他都能很快和别人聊到一起。
时间久了,齐雅也渐渐和他熟悉起来。
两年后的一天,齐雅忽然发现杜和生背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男孩看上去只有四五岁,膝盖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
“他怎么了?”
杜和生脸色不是很好,一边将男孩背进社区互助站,借助里面的纱布和酒精给男孩止血,一边解释解释:
“他在社区门口徘徊,我只是想问问他来干什么。”
“结果他转身就跑,没看见花坛旁边坏掉的护栏,直接摔伤了。”
齐雅疑惑:“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杜和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从路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说完,他坐到旁边休息,额头上已经浮现出一层细密汗珠。
毕竟八岁的孩子背着另一个孩子跑这么远,也是一件很费体力的事。
齐雅慢慢靠近男孩。
他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胆怯地缩成一团,嘴里念道:“我没钱……别找我要钱”
齐雅愣了一下,随后失笑:“你怕什么,互助站里的东西是免费的。”
“真的?”男孩的语气里似乎不敢置信。
齐雅蹲下身,指了指旁边的柜子:“对呀!都是免费的,又不会找你要。”说完她从后面的冰柜里又拿出一瓶水,递给了男孩。
男孩迟疑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直到这时,齐雅才注意到对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少见的红色瞳孔。
她忍不住惊讶道:“哎!你眼睛是红色的耶。”
听到“红色”两个字的男孩显然有些慌乱,手中的矿泉水险些掉到地上。
齐雅有些疑惑:“怎么了?挺好看的呀!”
男孩低下头。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好看?”
男孩的语气带一丝厌恶:“确定不是拖油瓶,废物和红眼怪物吗?”
互助站忽然安静下来,齐雅和杜和生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片刻后,齐雅放缓声音:“谁说的?明明很好看。”
杜和生也坐直身体,认真地补充道:“至少我觉得很好看。”
男孩愣住了,似乎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的眼眶渐渐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看着眼前两个认真安慰自己的人,他终于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男孩叫武嘉,三岁那年,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最开始只是虹膜边缘出现一些细小而弯曲的红线,后来那些红线越来越多,直到整只眼睛都变成了红色。
武嘉感到很害怕,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谁知道武嘉父母更为害怕,父母犹豫好久,久到他眼睛疼得睁不开了才带他来到医院。
说到这里时,武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我只是听医生们说...我的眼睛里长了个东西。”
听到此,齐雅和杜和生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当然,更让武嘉绝望的是父母的态度,似乎在得知武嘉得病后,两人的态度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父亲回来的更晚了,母亲同样回来得很晚,每天晚上还能听到她的哭声。”
”她每天都在念叨:怎么偏偏是他们,都怪那个拖油瓶。”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齐雅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嘉却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人,把积压已久的话全部说了出来:“爸爸妈妈他们整天都不在家,所以我就想出来看看,这里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我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遇见他了”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杜和生。
齐雅和杜和生齐齐叹了口气,齐雅率先开口:“喜欢这里的话,以后就直接进来,我看谁敢拦你。”
“我叫齐雅,你以后进来就和门口的大叔报我的名字就行。”
杜和生也认真地点头:“你如果觉得无聊,可以来找我们玩。”
“嗯,我爸妈做饭还挺好吃的,来蹭饭也没关系。”
武嘉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我可以找你们玩?”
齐雅和杜和生同时点头。
从那以后,凤栖和鸣里经常能看到三个孩子的身影。
他们会一起骑自行车、一起钓鱼、一起在园林里追蜻蜓。
武嘉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仿佛生活终于开始变得好起来。
然而,命运并没有因此放过他。
齐雅今天照例在古亭等待两个同伴,然而看了眼逐渐变黑的天空,她心里吐槽两个人居然都迟到了。
她嘀咕着向社区门口走去,可刚靠近主路,就发现周围的大人们正神色匆匆地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发生什么事了?
齐雅跟着人群走过去,发现大人们都围在一条黄色的线外。许多人围在那里,神色沉重。
她正想走过去看看,一双手忽然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齐雅,不要看!”
是杜和生,但是他的语气里满是悲伤。
齐雅意识到了什么:“是武嘉对吗?”说着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身后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嗯。”
后来他们才知道,武嘉的父母是贫困户,两人都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工资勉强养活自己一家,加上武嘉眼睛的病,让这个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不巧的是,武嘉父母所在的工厂进行了全面自动化改造,所有流水线工人被统一裁撤。
而武嘉的父亲,也在名单之中。
失业、债务、医疗费用、像三座大山同时压在了那个家庭身上。
听说那一天,武嘉的父亲跪在负责人前面求他收回辞退决定,可换来的却只有羞辱。
最终,情绪失控的男人动了手。这一打,本来的赔偿金被全部扣除,甚至还需要承担后续医疗费用。
几天后,武嘉的父亲走投无路,半夜捂死了妻子和武嘉,随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那是杜和生第一次意识到科技带来的进步未必都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