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缓缓开口:
“从珍妮纺织机第一次被发明开始,这个问题其实就已经出现了。每一次划时代的技术突破,都不可避免会带来新的受益者与失落者。”
随后,他更为严肃地说:“有人认为,被技术替代的人只是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
“但我从不认同这种观点。”
白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杜和生继续说道:
“因为这并不是大多数人的问题。”
“人类本身就是一个群体,而群体内部必然存在差异。当某些人的优势被时代无限放大时,难道我们就能忽略那些优势尚未被发现的人吗?”
白默点了点头。
“不能。”
“是啊,不能。”
杜和生轻轻叹了口气。
“社会应该是一个能够包容所有人的家园,而不是一座只允许赢家留下的竞技场。”
“它应该成为每个人可以依靠的后盾。”
“如果把社会变成达尔文式的森林,只依靠弱肉强食来维持秩序,那么最后活下来的或许不是人类,而是野兽。”
杜和生说到这里时显然是回忆到了什么,一向温和的面容都带上了一点悲伤。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白默注视着这一切,随后顺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杜先生,您是否考虑过改变这种现状?”
“或者说,您认为应该如何平衡科技发展与民众就业之间的关系?”
话音落下,杜和生看向白默的目光微微变了。
这个问题,似乎隐藏着某种更深层的含义。
于是他反问:“白记者,你怎么看待那些起跑落后的人?如果想让一个团队拿到好成绩,要怎么处理跑得慢的人呢?”
白默笑了笑,他知道这是一个微小的试探,回答:“给他们更好的鞋,给他们更专业的训练,给他们更适合发挥优势的位置。”
“总不能因为跑得慢,就直接把他们踢出队伍吧?”
杜和生听完,不由露出几分笑意。:“是啊,如果真有这些条件,他们自然能跑得更远。”
“可是”他话锋一转。
“这些鞋,这些针对训练的成本又该由谁来承担?”
白默几乎没有思考。
“由想要赢的人承担。”
“由带领团队的人承担。”
“由这个团队背后的组织承担。”
“因为他们最终会从团队的胜利中获得收益。”
“任何投资都是有风险的,那么,该如何让有能力承担风险的人主动去承担这些风险呢?”杜和生的眼神越来越有深意。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也是双方真正想要讨论的问题。
他向杜和生报以真诚的微笑:“领头羊,我们需要一个领头羊。“
”一个拥有足够实力,也拥有足够影响力的人,他愿意先吃第一口草,于是后面的羊群才会相信这片草地是安全的。”
白默抬起头,直视杜和生的双眼:“杜先生,您愿意做这个领头羊吗?”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袅袅升腾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漫,霍少康站在阳台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杜和生饶有兴趣地看向白默和他的同伴,半响微笑地回应:“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白默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同时朝童不言点了点头。
后者立刻关闭了录像。
“杜先生,关于采访的部分先到这里吧。”
白默笑着说道:
“我想,我已经理解您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了。”
他的眼神一转,别有深意地说:“我相信杜先生也知道一个道理,语言很能感染别人,但都没有实际的利益打动人心。”
杜和生端起茶杯:“哦?”
白默身体微微前倾。
“比起观点,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事实。”
“如果能有一个真实案例作为佐证,我想这篇报道会更有说服力。”
杜和生看着他,这一次,他眼中的审视已经毫不掩饰。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你们调查过我。”
白默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轻轻笑了一下。
杜和生没有立刻应下,思考片刻后,终于作出决定:“可以。”
“不过写完报道以后,我要先审核,而且最终发布的内容,必须和审核后的版本完全一致。“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其中的认真却不容置疑。
“否则,我会依法追究你们的责任。”
“当然没问题!”白默连忙答应。
杜和生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终于彻底放下了对两人的戒备。
杜和生重新露出了那副温和从容的笑容,随后朝阳台方向招了招手。
“少康。”
霍少康立刻走了回来。
杜和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与衣领。
转过头向白默两人说:“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找到什么。”
杜和生率先朝门外走去,霍少康快步跟上。
白默和童不言对视一眼,也随即起身。
办公室大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