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嫌弃她是残废,实际回天界后、连云楼宫都没回,向玉帝交完差,就巴巴地寻了什么“瑶华玉魄”,要给她修龙筋。
敖丙心里一暖,旋即有些不是滋味。
她原本以为哪吒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不表达,是因为没有,而不是不会。
但现在看来,他倒像个笨拙的孩子,对于他真正纳入到“自己人”范畴的人,有着炽热的感情,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他若是冷心冷情倒也算了,无心者无敌,任是什么,也伤不了他。
但这样的哪吒,敖丙总会不自觉地在想,当年之事,可能不只是削肉还母、剔骨还父的惨烈,哪吒的心里,是否也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呢?
这伤痕虽非她所刻,却是因她而起。
天界众仙家都道哪吒性情刚烈、眼底不揉一粒沙子,但偏偏揉下了她这一粒“沙子”。
敖丙轻叹一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使在凡间的话本子里,她与哪吒,也是有着杀身之仇的死敌。
要说封神之战后千年,哪吒主动提出,要给她修龙筋,想必没人会信的。
在多少人眼里,这是永远无法解的厌恶与仇恨。
“想什么呢?”
哪吒见她久久无言,不禁开口问道。
敖丙这才回神,答道:
“在想太子此举,就算写进了话本子,世人也不会相信,太子会为我修龙筋。”
哪吒笑了一声,站起身朝她走来。
“本太子见你睡的熟,就没叫你。如今看来,你是不是睡多了觉、把脑子睡坏了?本太子行事,何须世人信与不信?”
哪吒走到软榻前,摁住要起身的敖丙,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敖丙哑然失笑,是了,哪吒真正想做的事,又何曾在意过外界的目光?
“本太子是神仙,不是凡人。凡人的执念,于本太子而言,皆是虚妄。”
哪吒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说道。
“太子也会为当年之事所困吗?”
敖丙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哪吒嗤笑一声,答道:
“笑话!有执念,才会被困住。本太子想做什么,当年便做了,故而没有执念,也从不后悔,一向如此。”
敖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道:
“那太子你会做噩梦吗?”
哪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什么噩梦?梦到杀了你?本太子杀过的妖魔多了去了。”
敖丙摇摇头,小声说:“削肉还母,剔骨还父。”
哪吒没有说话,敖丙心下更加忐忑不安。
她不想揭彼此的伤疤,但哪吒既然要给她修龙筋,那这件事必须说开。
而且,她也想知道,哪吒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是依旧厌恶痛恨着她和龙族,始终心有隔阂,还是别的什么。
“本太子削肉还母、剔骨还父,与你有何干系?”
“可我是…”
“你惹了本太子,本太子一怒之下,将你打杀,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哪吒打断道,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至于削肉还母、剔骨还母,是因为李靖说什么‘父母骨肉养了你,你反而连累父母’。他既害怕被我连累,那便还了骨肉与他。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旁人。”
敖丙嘴巴微张,她是头一回听到哪吒谈及当年之事,与她想象中的刻骨的厌恶与仇恨,似乎不太一样。
哪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想起来什么,轻蔑地冷哼一声,说道:
“你真你以为你父王有那本事逼我自裁?他是请来了玉帝法旨和天兵天将,但我若执意不从,他又能如何?玉帝会为了龙族得罪阐教吗?就算他拿了我爹娘去,他们不是正犯,你父王还敢真把他们怎么样不成?”
敖丙心中大骇,她原本以为,当年哪吒会自裁,是被她父王逼的,是她父王要拿去李靖夫妇,哪吒才削肉还母、剔骨还父,自己担了这因果的。
原来他根本不怕吗?
他一早就知道,玉帝压根不会为了龙族,得罪阐教。更清楚龙族式微,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敢真拿李靖夫妇如何。
哪吒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仰头,说道:
“削肉还母,剔骨还父,是本太子与李靖那老匹夫的矛盾,与你无关。别太把你们龙族当回事了,龙族在本太子眼里,什么都不是。”
敖丙的下巴被他捏的生疼,又被这生硬的话语一凛,眼底微微湿润,连忙答道:
“是,奴知道了,太子恕罪。”
哪吒见到她眼圈红了,方才发觉自己手下的力气重了,下意识松开手,语气也软了些。
“本太子给你什么,你就拿着。修龙筋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别胡思乱想。”
敖丙乖巧地点点头,顺势把下巴窝在他手心里,仰头看他。
“太子,你别讨厌我,好不好?”
哪吒看到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是心中有火,也发不出来了,何况他本无怪罪她之意。
哪吒点点头,说出口的话,却让敖丙又是一怔。
“嗯,不讨厌你,你也不要讨厌本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