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时砚和衣而卧,身体平躺,异常紧绷。
温景衍手臂顺势搭上萧时砚的胸膛,嘴唇靠近他坠着红色耳珠的耳垂,轻声耳语:“你怎么回事?进了长乐镇之后,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没有,你看错了。”
他伸手推开温景衍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耳边就传来对方的喝止声:“阿砚。”
萧时砚的手僵在他的手腕处,颊上攀上一层绯云。
温景衍的指腹从他脸颊划至唇边,手掌强硬地掰正萧时砚的脸。
他面容带着浅浅的笑意,可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温情:“你现在最好别动,我们在进村子的那一刻就被人盯上了,你猜对方现在会在哪里?”
萧时砚闻言,斜睨了眼温景衍。本来想拉开他手的动作,现在变成贴着他的手背。
就在他全身绷紧之际,就感受到自己脸颊被捏了下,耳边接着传来温景衍的斥责:“还说没有!这么明显地跟踪你都没看出来。”
萧时砚低着眉,罕见地抿唇,没有同他呛声。
他的语调中带着少有的愠怒,“萧时砚,没人告诉你任务途中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吗?!别到时候没打到猎物,你自己反倒成了猎物。”
萧时砚神色纠结,欲言又止:“我……”
温景衍急得抓耳捞腮,语含怒意:“你倒是说啊,吞吞吐吐的干吗?!”
萧时砚抓着他的手,侧过身,直视着他的目光,犹豫着开口:“你还记得当年龙族被各大宗门讨伐一事吗?”
这回倒是轮到温景衍沉默。
良久,他才哑着声音回应萧时砚的问题:“记得。”
如何能不知道,如何能不记得!
“我刚进入长乐镇,就闻到属于龙族的灵息。”萧时砚紧闭双眸,神情痛苦。
没有歇斯底里地嚎叫,有且仅有心脏被攥紧时那种难言的痛苦。
温景衍视线凝滞,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身体前倾,将头轻碰上对方的额心。
萧时砚身体抖了一瞬,继续说起当年的事情,“当年就因为有修士指控我们龙族,屠戮一个镇的普通人族,所以我们才会遭到全修仙界的剿灭追杀。”
他如何能不怨恨?叫他怎么能不恨?
他怨恨所有人族修士,他怨恨师尊为什么不能救救他的族人。
但是他不能恨,父王不让他暴露身份,师尊也不能救他的族人。
就因为如此,在龙族覆灭后,他选择拔除了自己的情根,他选择丢掉七情六欲。
没有了家人,没有了情根,没有了怨恨,他又怎么还会想报仇呢?
龙族覆灭后的五年内,修仙界也迎来了全面的大清洗。
接二连三的修士入魔,宗门天骄相继殒命。
他在被那柄剑捅穿时,内心是平静的,平静地迎接着死亡来临。
他说:你看父王,就算没有亲手报仇,这个残破不堪的修仙界一样得完蛋。
可是似乎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到底是什么呢?
他抬手抚上趴在自己身上仅剩一丝气息的温景衍。
差点忘了,丢掉的不仅仅只有情根,还有关于这人的记忆。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反正都快死了。
可如今他回到了十年前,那些被压抑的怨恨,纷纷卷土而来,纷迭而至。
温景衍眉心紧蹙,反问道:“你是怀疑当年那个小镇,就是如今的长乐镇?”
前世并未有修士提及长乐镇一事,而被屠戮的具体是哪一座小镇,也只有少数人知晓。
若是自己没有前往断魂谷,萧时砚是不是也就不会在离开宗门时,接下这个任务。
如果没有接下这个任务,他们也不会知道原来当初被屠戮的是长乐村。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在推着他的后背,一直往前走着。
温景衍心中的异样越发强烈,却说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萧时砚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张清隽绝尘的脸,呼吸短暂的停滞。
他皱眉道:“我不是怀疑,当初他们口中被屠戮的小镇,就是长乐镇。”
他继续说:“龙族有自己的族规,龙族非必要时候不得离开族地,若是有必要时候,也必须经过族老的同意。”
温景衍仰头直视着他的目光,“你觉得这里有你的族人,还是有人在陷害你的族人?”
“我不知道。”他接着说:“我会传讯给我父王,询问是否有族人近期离开过族地。”
当年自己想知道真相的时候,父王死了,族宗好友死了,叔叔伯伯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到头来只有自己一人被埋在鼓里,他甚至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究竟根源何在。
温景衍突然抬手在他的头顶拍了两下,温声开口:“阿砚,笑一下。”
萧时砚本来还在疑惑,对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但下一瞬,他似有所感,余光撇向窗外,艰难地想从嘴角扯出一个笑意。
温景衍嘴角的笑意慢慢放大,“笑得太难看了,别笑了。”
他倏然将被子拉过头顶,罩住两人。
“你还真是警觉。”萧时砚眨了两下眼睛,让自己适应黑暗。
温景衍小声咕哝:“死多了,自然就警觉了。”
“什么?”萧时砚抓着温景衍左手的力度骤然一紧。
“阿砚,手疼。”
萧时砚这才觉察自己一直握着他的手。
温景衍手没了束缚,侧过身去,单臂环着他的腰身。
萧时砚别扭的转动了下身,扭捏开口:“你别这么抱着我。”
“我怕黑,而且咱俩不是经常抱吗?”
温景衍回忆了一下,两人在宗门打架时,不就是抱来抱去。那这不就是经常抱,所以他仅用了零秒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萧时砚试图挣脱开束缚,开始辩解:“哪有经常抱?”
“就是有!你每次打架都抱着我腰不松手。”
“没有!”
“有!”
“没……”后面这个字,萧时砚还没吐出来,就被温景衍翻身捂住了嘴。
温景衍伸出一只食指抵住对方的唇,示意他先别说话。
幽幽地声音落入床上两人的耳中,“他们在干什么?”
“睡觉,就跟你爹你娘那样。”
“可是我没有爹娘啊。”
“没事,我还有娘,我把她分你一半。”
他头靠在萧时砚的颈窝处,呼吸均匀的洒在此处。
温景衍听着两道颤幼的童声,眼睛微眯,口中发出一道闷哼声。
萧时砚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上的人,脸颊被闷出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