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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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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芜离开后不久,宁秋雨也打着油纸伞出了门。

“老师,早些回来。”纪子雁趴在门板后恋恋不舍叮嘱道。

宁秋雨离开的脚步一顿,回首望她,“殿下放心,我不会离开清风和明月的视线范围。”

纪子雁的神情这才轻松了不少。

宁秋雨定定地看着纪子雁,手中脆弱的纸伞还是难以完全格挡住晚秋的磅礴大雨,她的袖口已被雨水淹湿了一小片,紧紧贴在手腕上。

纪子雁以为宁秋雨不走了,欢天喜地上来拉她的衣袖。

“殿下。”宁秋雨忽然开了口,现如今纪子雁的身量已经高过她,她想要同纪子雁讲话,必须将头微微抬起一些,才能完整望见对方的眼睛。

“哎?”纪子雁缓慢眨动着眼睛,眼中写满了疑惑,“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宁秋雨摩挲着伞柄,柄面粗糙,激起指腹一片战栗。

“我现在出门,应当是去做一些不大好的事。”她忽然开了口,措辞斟酌试探。

纪子雁先是一怔,稍后又笑了起来。她踮脚在旁边的枝丫上折下了一朵木芙蓉,白中透粉的颜色很好看,纪子雁转身将花别在了宁秋雨发端上。

粉白的花瓣衬得宁秋雨更加清丽出尘,纪子雁看着高兴地眯起了眼。

“老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纪子雁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地响,又忽而一笑,戏谑开口,“只要不把天捅破就行。”

“那我若是偏把这天捅破了呢?”

“哎呀,那我只能和老师一起在下边被压扁了。”

纪子雁双手合十,俏皮地做着祈祷姿势。

宁秋雨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纸伞斜斜地打着,雨水顺着伞面滑落在地。

“走了。”她说。

“路上小心。”纪子雁回。

出了府门,明月第一时间就窜到了宁秋雨身边。

“大人,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明月的态度恭敬,挑不出丝毫毛病。

分明是初晨时分,可天地间还是一片昏暗景象。宁秋雨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顺着瓦片滑落。她伸出手掌,任凭微凉的雨滴落在掌心。

明月一言不发,始终低垂着眼,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等到第一个行人从身旁走过时,宁秋雨才开了口,“带我过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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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阴暗潮湿,时不时有虫鼠顺着墙沿飞快爬过。

令人窒息的闷热混着地牢特有的腐朽气味包裹着口鼻,只叫人喘不上气。

“大人。”明月朝宁秋雨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宁秋雨也没客气,接过手帕捂在了鼻下,那附骨食髓的窒息感终于淡了几分。

“......我是要你们找个隐蔽的地方不错,”宁秋雨望着残破的牢房叹了声气,“但也没必要找个这么差劲的地方。”

宁秋雨嘴上虽是抱怨,腿却已自觉地跨过塌陷的门槛,跟着明月停在了唯一一间上了锁的牢房前。

牢房里枯坐着一人,她双手被反捆着,头上也套了遮挡视线的棕色麻袋。听见动静,那人木讷地抬起头,畏惧地向后挪了一些。

宁秋雨垂眸看着她,心中倒没什么情绪起伏。毕竟宁秋雨见识过的背叛太多太多了,再面对类似的情况时,她只会觉得对面遮掩的手段拙劣到有些可笑。

就像现在,宁秋雨从始至终都平静地注视着小春的一举一动,若非周遭环境太差,她甚至有闲情逸致坐下来替自己倒一杯茶。

但清风显然没有这份冷静。

宁秋雨余光瞥见几乎气成河豚模样的清风,只好用眼神示意明月多注意一些。

那麻袋在地上拖来拖去,沾满了泥水。宁秋雨嫌脏,顺手拔了明月的佩刀,用刀尖将其挑开了。

光线突然变亮,小春吓得瑟缩了一下,连忙用双手挡住了脸。

“很遗憾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宁秋雨坐在明月搬来的椅子上轻晃折扇,神色淡淡开口。

熟悉的嗓音在耳畔炸响,小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撑开手指,小心翼翼从指缝中观察情况。

在发现纪子雁不在这时,小春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窃喜,她放下手,而后低头揪着衣袖,期期艾艾开口,“大、大人,您是来救我的吗?”

宁秋雨毫不留情戳破了她这掩耳盗铃的举动,“好了,别演了。”

宁秋雨最近累得慌,连带着心情也差了,现在更是懒得和一个将死之人虚与委蛇。

“说说看吧,那边许了你多少好处?”宁秋雨的嗓音冷淡平静,像雪山巅上千年不化的积雪。

小春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紧了衣裳,僵持了很久才出声解释,“......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我只是出门采办,结果走在路上就被人从后边打晕了,再醒来后就发现人在这里了。”

“你不明白?”宁秋雨问这话时,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是。”小春咬紧了牙关,身体由于过度的紧张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

宁秋雨叹了声气,明月想起纪子雁此前的交代,默然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不知从哪借了张完好的座椅回来,另一只手甚至还提着一套完整的茶具。

这副行头倒是惹得宁秋雨多看了两眼,而后她毫不客气坐在了椅子上,从怀中摸出两张信纸细细查阅起来。

宁秋雨看得认真,直到面前多了杯热茶才疑惑地放下了信件。

面对宁秋雨打量的目光,以及同僚清风不解的眼神,明月只能木着脸解释,“椅子和茶都是殿下提前叮嘱安排的。”

此言一出,清风立即移开了视线。而宁秋雨则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向后一靠,朝着虚空勾了勾手指,神态将狐假虎威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眼不见为净,清风只能烦躁地扭过头,避免瞧见宁秋雨这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她怕被气死。

宁秋雨低头品着茶,目光丝毫没有分给蜷缩在角落的小春,只当她是一团空气。

许是察觉到气氛过于诡异,小春猛地扑倒在地,而后挪动膝盖,快速朝着宁秋雨的方向爬去。

“大人,我对殿下忠心耿耿,其中定是有误会。”小春伸出手,想要去抓宁秋雨的衣摆。

纪子雁不在,宁秋雨恶劣的性子几乎掩藏不住,她抬起腿,一脚踩在小春手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的哀嚎。

“你把我当傻子呢?嗯?”宁秋雨用扇柄敲打着小春的脸颊。

小春疼得五官扭曲,却还是恭敬地跪着,另外那只空着的手高高举起宣誓,“大人若不信的话,我愿以死明志!”

空气顿时安静了几秒。

小春以为是自己的这番话奏效了,可还未来得及高兴多久,一盆冷水便当头浇下。

“好啊。”宁秋雨合上茶碗,笑容温和,出口的话语却是残忍无比,“那你就去死吧。”

随着宁秋雨话音落下,一柄泛着冷光的匕首砸在了小春面前。

小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完全没想到宁秋雨会绝情至此。等她瞧见宁秋雨瞳孔中的冷然,意识到对方是认真的时候,吓得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大、大人......求您。”

“我给你当牛做马、只要您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真的。”

小春语无伦次地说着,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死。

妹妹的病还需要很多钱,她得活着。

这样的戏码宁秋雨见过太多次,所以面对小春的求饶时,她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想笑。

“为什么?”一直沉默的清风开了口,她的嗓音嘶哑,双眼通红充血,像是遭到了剧烈的打击。清风上前两步,愤怒地揪起小春的衣领,“殿下这么些年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我、我没有......”小春低声喃喃着,目光却心虚地移开了。

宁秋雨淡淡睨她一眼,“那你说说看,回京路上那帮刺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刺客?”小春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一下瘫坐在地上拼命地摇头,“怎么会是刺客呢?她、她明明说只是派人拦住殿下,不让殿下回京而已,怎么会是刺客呢?”

明月拦住气得想要动手的清风,面无表情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两条缠满纱布的胳膊,纱布上暗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见小春被自己胳膊上的血迹吓得呆愣在原地,明月开口道:“若非大皇子殿下差援兵相救,我和清风早就死在那场刺杀里了。”

清风冷哼一声,看向小春的目光里已是一片冰凉,“枉殿下待你一片真心。”

宁秋雨今日来此,并非来讨论孰对孰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清风、明月,你们俩去门外守着。我有话对她一个人说。”

清风和明月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领命离开了。

牢房里顿时只剩了宁秋雨和小春两人。

眼见小春还死死硬撑着,宁秋雨向后一靠,索性推开天窗说亮话。

“赵春花。”宁秋雨对着信纸上的名字念道。

被陡然喊到全名的小春猛然抬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邬州邳县人士,生于天启十三年,母亲早亡,父亲嗜赌。”

宁秋雨每念一句,小春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还有一个小五岁的妹妹,名唤赵夏荷。是与不是?”

小春的心里防线在此刻全面溃败,她绝望地跪伏在地,额头磕的砰砰作响,撕心裂肺地哭求着,“求大人放过我妹妹,她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干的,是我把殿下出行的时间告知了她们,全是我的错,求大人放过我妹妹,她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宁秋雨随意翻看着手中的资料,全然没把哭得肝肠寸断的小春放在眼里。

等哭声渐小,宁秋雨才甩着信纸好整以暇开口道:“可是赵夏荷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什么?”小春呆呆地抬起头。

“我说,”宁秋雨撑着下巴,淡声诉说着这个残忍的事实,“你妹妹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这是你们赵家村里正的亲笔信,上边写的清清楚楚,赵夏荷因为吃不起药,在三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不可能!”小春立刻反驳道,“我前几日才和小荷通了书信!”

宁秋雨瞥她一眼,从那堆信纸里挑出几张捏在手中看。

“你识字?”宁秋雨忽然问道。

小春气势弱了几分,“......不识。”

见宁秋雨又要开口,小春忙打断她,“但是我请人帮忙念了信,信上的语气字迹绝对是小荷不会错的!”

宁秋雨被她这番陡然打断思绪,不禁有些烦躁,连带语气也冷了下来,“我问你这些了?”

宁秋雨最讨厌和蠢人对话,如今在她眼中,小春就和山里没开智的野人一样又蠢又犟,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我看了你和赵夏荷近七年来的书信。”宁秋雨难得良心发现,没有将信件直接丢在地上,而是亲自弯腰放到了小春面前,“左边这封是你妹妹五年前写的,右边是两年前的。”

小春虽不知宁秋雨是从哪搞来的这些信,但还是配合地低头去看。

仔细瞧了许久也没看出有何不同,小春心中升起一丝庆幸,认定了宁秋雨是在诓自己。

宁秋雨不想再对牛弹琴折磨自己,她直接指出了两封信上的不同。

“据我所知,赵夏荷并没有上过什么正经学堂。”

“小荷很聪明,她都是自己对着书学的。”

再度被打断的宁秋雨极为不爽,她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深吸一口气,“你妹妹没有学习过字的架构体系,写起字来只有形体,没有笔画顺序。”

“赵夏荷写字总是先写‘竖’,再写‘横’。而一般人写字都会先写‘横’,这是刻在上过学堂的人骨子里的习惯。”

“左边这封信,‘横’笔的痕迹都是压在‘竖’笔上。而右边这一封,是‘竖’笔压在了‘横’笔之上。”

宁秋雨拿起右边那封信,拍在了小春脸上,“所以这封信根本不是你妹妹赵夏荷写的,懂了么?”

小春毫无血色地盯着那封信,她就算再傻、再不愿相信,可事实已经摆了眼前,她不得不承认,这封信的确不是自己妹妹所写。

“再说了,你妹妹要是真的还活着。她们为何不让你见她?”

这一句话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春忽然回想起前几日提出想见小荷时,赵大勇支支吾吾的模样,还有那个神秘女人避而不谈的态度。

这一刻小春才真正意识到,她的妹妹真的没有了。

小春双手砸向地面,痛苦地嘶吼着,“我寄了那么多钱回去,小荷怎么可能会病死呢?怎么可能!”

“你是第一天知道赵大勇好赌么?”宁秋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小春闭上眼睛,嘴唇不断颤抖着,“他说他改了,他发过誓,说绝对不会赌了......”

“这你也信?”宁秋雨这下是真没撤了。

“而且我有另外寄一部分银钱到药铺去,怎么会吃不起药呢?”小春抱着脑袋,根本不愿相信这件事。

“那药铺的老大夫四年前采药摔下山崖,被抬回来没几天就咽气了。”宁秋雨好心解释着,“后来那药铺被赵大勇强占了去,你寄往药铺的那些钱,最后也全到赵大勇手里换成了赌资。”

小春彻底绝望了,她瘫坐在地上,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小春脸上一片灰败之色,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卖主求荣,十恶不赦,恳请大人杀了我吧。”

宁秋雨挑挑眉,不是很满意她的表现。

“你妹妹的仇不报了?”

“......”小春先是沉默,过了有一会儿,她凄惨一笑,“赵大勇已经死了。”

就在昨日,被那个女人杀了。

宁秋雨垂眸望着一心求死的小春,“你可知那些赌坊是谁开的么?”

谁开的很重要吗?

无非就是那些地主老财,又或是哪个贪官污吏吧。

事到如今,小春已经不想再追究这些事了。

“是太子。”

小春木讷地抬起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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