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回到温室城的第一件事,是被芽冬骂了一顿。
她刚从运输车上跳下来,背包还没放稳,就看见芽冬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只浇水壶,脸色相当难看。
“你还知道回来?”
林弥一愣,随即笑起来:“我不是每天都给你发消息吗?”
“发消息有用吗?你说三天回来,结果去了多少天?”
“那不是路断了吗?”
“路断了你不会先回来?”
“我要是能回来,路不就没断了吗?”
芽冬被她绕得一时没接上话,气得把浇水壶往地上一放。壶嘴里的水洒出来,正好浇在林弥脚边一株刚冒头的小草上。小草抖了抖叶子,倒像是挺高兴。
岑昼从车后面绕过来,替林弥把背包卸下。芽冬看见他,火气顿时转移了目标:“还有你!她说想跟着去,你就真让她跟着去?北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知道。”岑昼说。
“知道还带?”
“出发前做过风险评估。”
“你就会评估!”
林弥赶紧把两人隔开:“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而且我给你带礼物了。”
芽冬狐疑地看着她:“什么?”
林弥从包里翻出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北线特有的银叶苔种子。闻迟说这种植物耐寒,喜欢长在石缝里,雨季会开出很小的蓝花,温室城的气候应该也能养活。
芽冬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
“哪儿弄的?”
“闻迟给的。他说你应该喜欢。”
芽冬把纸袋口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重新拎起浇水壶。
“回来就回来吧,先去吃饭。你走以后,灰尾天天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我头疼。”
林弥笑了:“它想我了?”
“它想问你北线的桥怎么修。”
“那不还是想我。”
芽冬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店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晚上过来,我给你留了新做的花蜜糕。”
林弥立刻答应。
等芽冬走远,她才转头看岑昼,压低声音:“它刚才是不是差点哭了?”
岑昼看着芽冬的背影:“没有。”
“你确定?”
“它的眼睛一直在冒水。”
“那还叫没有?”
“植物正常分泌。”
林弥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得弯下腰。
温室城还是老样子。主街上的修理铺门口排着队,几只小机械兽围着新装的公共饮水台研究出水按钮,蘑菇族在广场上吵着要不要把今年的秋季集市提前。远处的温室顶棚刚换过一批透光板,阳光落下来,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林弥走了没多远,就被灰尾拦住了。
灰尾比她离开时脏了不少,尾巴上沾着一圈灰白色的粉末,前爪还抱着一本厚厚的施工手册。它看见林弥,第一句话就是:“青崖桥到底怎么了?”
林弥看着它:“你就不能先说一句欢迎回来?”
灰尾愣了一下,赶紧补上:“欢迎回来。青崖桥到底怎么了?”
林弥笑得不行,只好站在街边,把北线这几天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讲到旧桥不再原址重建、上游新址还在评估时,灰尾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拿出手册记了几笔。
“所以你们最后没有修桥?”
“没有。”
“那你去了这么久,干了什么?”
“送水,运设备,查路,找东西。”林弥掰着手指算,“还认识了一群特别爱吵架的维修工。”
灰尾想了想:“听起来跟我们这儿差不多。”
“我也觉得。”
灰尾把手册合上,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扣。
“给你。”
林弥接过来:“这是什么?”
“背包扣。你上次那个不是坏了吗?”
林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原来那只扣子确实松了,她还没来得及换。
“你特意做的?”
灰尾有些不自在,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顺手。”
林弥笑着把扣子装好:“谢谢。特别合适。”
灰尾的尾巴终于不扫地了。
它抱着手册往修理铺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下次去北线,能不能带我?”
林弥还没回答,岑昼已经开口:“等你完成高处作业培训。”
灰尾立刻蔫了。
“那得好久。”
“那就先学。”岑昼说。
灰尾想了想,居然认真点头,转身跑得更快了。
林弥看着它的背影,忍不住感叹:“你这句话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岑昼把她的背包重新背好。
“它本来就想学。”
“那你怎么知道?”
“它手里拿的是高处作业培训手册。”
林弥低头笑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拿包。
“给我吧,我自己背。”
“里面有金属箱的资料。”
“我知道,可那是我的包。”
岑昼看了她一眼,松开手。
背包落到林弥肩上,确实有点沉。她往上提了提,没吭声,继续往白门方向走。
岑昼跟在旁边,没再伸手。
走过两个路口,林弥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帮我了?”
“你说自己背。”
“那你可以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啊。”
岑昼停下脚步,看着她。
“需要吗?”
林弥想了想,把背包递过去。
“需要。”
岑昼接过来。
她笑得一脸得意:“你看,这样不就好了。”
岑昼也笑了,没拆穿她。
白门就在温室城西侧。
它早已不再是那座令人害怕的封闭设施。入口处新修了无障碍坡道,墙上贴着最新的探访说明,接待大厅里摆着几盆芽冬送来的植物。值班人员正在帮一位访客登记,旁边还有两只负责运送物资的小型机械体,推着车慢慢经过。
林弥刚进门,就看见M-0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它的六只机械臂各拿着一样东西:两份检查记录、一只空水杯、一盒消毒用品、一块软垫,还有一支很短的笔。
林弥盯着它看了半天。
“M-0,你这是准备搬家?”
M-0停下来,六只手臂同时调整了一下位置。
“正在为小雨进行日常训练准备。”
“那支笔是她昨天画花用的?”
“是。”
“她今天还画吗?”
“视身体状态而定。许长宁医生建议将连续训练时间控制在较短范围内,避免过度疲劳。”
林弥点头:“那她现在怎么样?”
“状态稳定。今天上午已完成一次手指主动活动训练。”
“能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她目前正在休息,建议下午再来。”
林弥答应了。
M-0看见她身后的岑昼,忽然补充:“另外,外出辅助车的第二版设计已经完成。”
林弥一下来了兴趣:“真的?”
“是。重量较第一版降低百分之三十二,增加了姿势调整和紧急停止功能。”
“许医生看过了吗?”
“正在评估。”
“那还不能用。”
“暂时不能。”
M-0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遗憾。
林弥忍不住笑:“你别急。小雨又不会因为车晚两天做好,就不想出去看花了。”
M-0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但她已经问过四次。”
林弥愣住,随即笑了。
“那你就告诉她,车还在改。”
“我告诉了。”
“她怎么说?”
“她说,没关系,花又不会跑。”
林弥笑着点头。
“对啊。”
M-0却很认真地补充:“但部分花期较短。”
林弥:“……”
她终于明白小雨为什么总说M-0有时候特别难劝。
等M-0离开,林弥才跟着岑昼往地下仓库走。
阿留已经在那里等他们。
它面前摆着一只旧金属箱。
箱子不大,外壳暗沉,边角磨损严重,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林弥在北线看过它的照片,如今真正站在面前,反倒有点不敢伸手。
阿留没有催她。
“先核对外部特征。”它说,“如果确认与北线记录一致,再决定下一步。”
林弥点头,把闻北山留下的维修记录打开。
箱体尺寸一致,接口改装位置一致,侧面划痕的位置也对得上。最重要的是,箱底那张已经褪色的纸签仍然贴着,上面画着一条弯弯的线,旁边是一片小小的叶子。
林弥蹲下来,看了很久。
“就是它。”
阿留点头。
“基本可以确认。”
岑昼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箱体侧面的旧接口。
“外部追踪模块已经拆除。”
“是。”阿留说,“当年入库时就是这个状态。”
林弥伸手碰了碰箱盖。
金属很凉。
她想起北方那位老人讲过的事情:林知衡从黑雪控制区出来,带着伤,走到旧观测点,把这只箱子留在那里。后来某个第七执行序列单元将它带走,途中没有按命令销毁,反而找闻北山拆掉了追踪模块。
这么多年过去,它竟然一直安安静静地放在白门仓库里。
林弥忽然问:“阿留,你们以前为什么没打开它?”
“没有授权。”
“可你们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正因为不知道。”
阿留把一份旧入库记录调出来。
“当时白门已经开始建立新的意识保护规则。所有来源不明、可能包含人格数据的旧设备,都被暂时封存。没有明确的安全风险,也没有合法的读取依据,就不应该随意打开。”
林弥点头。
她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站在箱子面前时,难免觉得有些荒唐。
自己找了那么久的线索,竟然可能就在一只没人敢随便打开的旧箱子里。
阿留继续说:“我们可以先做非侵入式检查,确认内部是否仍有活动信号。如果存在意识主体,再决定如何建立联系。”
“如果没有呢?”
“那就按普通数据容器处理,但仍然需要核对来源和权限。”
林弥抬头看它。
“那现在开始吧。”
阿留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看向岑昼。
“你需要先确认是否同意参与。旧记录显示,这只箱子可能与你所属的第七执行序列有关。”
岑昼点头。
“同意。”
阿留又看向林弥。
“你可以旁观,也可以等结果出来以后再听。”
林弥想了想。
“我想在这里。”
“好。”
检查室的门缓缓合上。
阿留把金属箱放到隔离台上,启动外部扫描装置。几道细细的光线沿着箱体表面移动,屏幕上逐渐出现内部结构的轮廓。
林弥看不懂大部分图像,只能看见里面似乎有几层独立的存储模块,中央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核心。
扫描持续了十几分钟。
阿留忽然停下操作。
“有异常。”
林弥立刻抬头。
“什么异常?”
“内部存在低功耗活动信号。”
“什么意思?”
“可能有设备仍在运行。”
林弥盯着屏幕。
“是意识吗?”
“暂时不能确认。”
阿留调出更详细的信号分析。内部活动非常微弱,周期不稳定,既不像普通设备的待机状态,也不像白门现有的意识存储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