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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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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符警官叫符易军,在一座江城当刑警。

“易军”两个字,意思是“让当兵变得容易”。老符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农民,没读过书,但觉得儿子将来一定要当兵,当兵光荣。符易军果然当了兵,在部队侦察连干了八年,转业那年正好赶上地方公安系统大批接收退伍军人,他就这么穿上了警服。

从军装换成警服,衣服变了,人没变,还是一股子当兵的劲儿,说话声如洪钟,走起路来带着风。

老符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文凭。

那个年代,派出所里多的是他这样的转业军人,大家都没读过什么书,谁也不嫌弃谁。

但后来不一样了,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一拨一拨地来,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夹着卷宗,说话带着专业术语,什么“心理学画像”、“痕迹学分析”、“证据链闭环”。

东西老符都听得懂,但他自己说不出来。

他懂的那些东西都在骨头里,不在嘴上,他能一眼看出几十个人里哪个在撒谎,能蹲在现场一整天不吃不喝就为了搞明白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能在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他了”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一句“不对”。

但当领导问他“为什么不对”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几个字——“就是情况不对。”

感觉不能写进结案报告,每次上级来检查,他交上去的材料总是被退回来改。批注栏里写着——“逻辑不够清晰”、“专业术语使用不规范”、“请使用Word文档,不要手写”。

尤其是最后那条,老符他不会打字。他手劲大,握笔像握刀,一笔一划都刻进纸里去,但键盘上的字母靠两只手的食指在键盘上啄,啄半天啄不出两行字。后来,他学会了——先用手写,再找队里的年轻人帮他录进电脑里,顺便润色一下。

那些年轻人改完以后往往会说一句:“老符,其实你自己写的也行,就是太直了,委婉一点,多绕一绕嘛。”

他每次都笑呵呵地点头,下次交上去的材料还是太直——绕不来,办案讲事实、说证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怎么绕?

老符在刑侦支队干了二十年。他带出来的徒弟,有的开会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台上,而他坐在台下。

徒弟看见他,还是会恭敬地站起来喊一声“师傅”,他也应,应得很自然,别人都以为是什么大领导来微服私访了。

可会议开始,所有人一落座,老符在下首,得听徒弟们的安排。

老符也有过几次晋升的关键时刻,最后都卡在了学历上。

“老符,你什么都好,就可惜在学历太低了,这个是硬性要求。要不,想办法找找路子,去进修进修?”

人事科的人也很为难。

一个农村出身的军人,转业能分配到城市里来已经是“撞大运”,到哪儿找路子“进修”?

所以,他总说没事,笑笑说:“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

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回到家里,他会在阳台上坐一整夜。

小时候,符哲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总在阳台上坐到那么晚,为什么妈妈不催他回来睡觉。

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早上起来,阳台的烟灰缸里总是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包。

后来符哲长大了一点,开始懂了,那些烟头不是睡不着觉才抽的。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

他看到他爸买回了一台电脑,坐在他的小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电脑入门教程》,两只手搁在键盘上,低着头找字母,一个键按下去,抬头看屏幕,确认这个字对了,再低头找下一个。

他看到他爸那些压在书柜最常拿取的位置、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犯罪心理学》、《痕迹检验学》、《刑事侦查学》。一个高中肄业、连打字都不会的人,听了别人的劝,不能去学校进修,就自己学。

他从零开始啃那些公安大学的教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专业术语就用笔圈出来,第二天问队里的年轻人,或者在网上找资料。

于是符哲开始跟着他爸。

他爸早起跑步,他就跟着跑。

他爸在阳台上看书,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也拿一本,看不懂也看。

“你跟着我看这个干什么?”老符同志看着还没他肩膀高的儿子,纳闷地问。

“随便看看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符哲笑眯眯地回答。

老符笑了,把他脑袋上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后来,符哲上了高中,老师让学生们想一想未来的目标的目标是什么,朝哪所学府冲刺。

符哲放学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对他爸说:“爸,我要考公大。”

老符正在厨房炒菜,锅铲停在半空中,人愣住了。

“你确定?公大不好考吧?要不咱们目标先定的踏实点……”

“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要上就上最好的。”符哲站在厨房门口,背挺得笔直,“我看了你书架上那么多书,天天都跑步、拿了这么多散打和自由搏击的奖,不读刑侦专业白瞎了。到时候,我考上公大,你穿警服送我去上学,到学校门口,让我妈多拍几张照片!”

老符把锅铲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又转回去继续炒菜,颠了两下锅,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说:“行。你考!考上了老子给你做大餐庆祝!”

符哲顺利拿到公大录取通知书那天,从来不搞请客吃饭那一套的老符,在警局里请了全队吃水果。

他买了整箱整箱的苹果和橙子,挨个办公室发,见人就塞几个,笑得满脸褶子。

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啊,子承父业!老符,等你儿子毕业了,叫他来咱们队里,父子齐上阵,肯定是一段佳话。”

老符大笑着说:“那我可不急着退居二线啰,我得多干十年,等等我儿子!”

符哲是老符警官最好的兵。从他开始跟着他爸早起跑步的那个早上起,从他坐在阳台小板凳上翻那本看不懂的《犯罪心理学》的那个下午起,从他站在厨房门口喊出“我要考公大”的那个傍晚起,他就已经是了。

老符这辈子带过很多徒弟,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蹲现场、怎么问话、怎么从一堆废纸里翻出关键证据。但他最爱的,是那个每天早上跟着他跑步、跑得气喘吁吁也咬牙不掉队的小不点。

老符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破过多少大案,不是得过多少表彰,是有一个全世界最懂他的儿子。

**

那个案子分到老符手上的时候,最开始谁也没当回事。

一个家庭主妇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失踪,后来有人报警,找到了尸体,也找到了凶手——凶手叫陈卫斌,三十五岁,离异,独居,有双相情感障碍病史,但一直在服药,定期复查,病历上记录的状态是“病情稳定”。

案发前一个月,他刚和同居的女友分手,女友换掉手机号,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他给她打过很多电话,在留言信箱里反复说“我不想活了”,说“活着没意思”,说“你不回来我会去死”。这些电话她压根就没回应,完全不把他的自杀威胁当一回事。

结果,他还是自杀了,也带走了一个无辜的人。

整个流程走完,证据链完整,从案发到结案,不到半个月。谁也没想到一个不危险但繁琐、谁都不想接的失踪案,最后破的这么容易。

队里有人私下说,这案子是老天爷喂饭,正好落在老符手里,让他退居二线前,白捡一个结案率和破案奖金。

可老符却在结案会议上投了反对票。

他在所有人准备签字的时候站起来,说:“这个案子不能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局长问,“你有新的证据吗?”

老符说,“还在查。”

支队长问,“你有新的嫌疑人吗?”

“不知道具体是谁。”老符答,“但我怀疑现场有其他人。”

这时候的老符,是已经“自学成才”,打字如飞,连领导都要掂量几下的“老同志”。

所以大家都暂时停下了签字的笔,等他给出的意见。

“我认为,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不像一个精神病患犯病时能做出来的。”

老符摊开现场勘查报告,用手指点着那张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的棚户区平面图,对照着凶手的移动轨迹,又拿起遗书和桌上不同的证物照片,把所有的疑点一个一个地摆上了桌面。

“先说绑架路线。受害者从学校门口的监控消失,到陈卫斌带她进入拆迁区,中间要经过两条主干道、一个还在运营的菜市场、三个沿街店铺的摄像头。行凶者绕开了每一个摄像头。一个犯病状态下的人,做不到这种程度的路径规划。”

“再说作案工具。分尸用的手锯、裹尸用的黑色塑料袋、捆扎用的宽胶带,全部在案发前三天内从不同的五金店和便利店购得,分散用现金采购,没有一个卖家记得买家长什么样。”老符是公认的“轴”,不把话说清楚,他觉都睡不好,“三天时间,凶手踩点选择了最适合作案的废弃民房,把工具搬进现场,开始分尸。一个躁郁发作的双相患者,在亢奋和抑郁的交替时连按时服药都需要人提醒,能这么冷静地把每一个步骤落实到细节?”

“可他分尸分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胡来。”组里的同事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反驳,“那个分尸现场,看起来就不像个正常人干的。”

“这也是一处异常。”老符翻出陈卫斌的病例,指着其中一行,“精神科医生说他‘在抑郁期连起床都困难、在狂躁期没有自残或者伤人的先例’。”

“那现场发现的遗书和法医鉴定的报告怎么说?”那个同事看了眼领导的表情,心领神会地继续反驳,“总不能说有人逼着他写的吧?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打斗和反抗的痕迹。”

“最不对劲的,就是这封遗书!哪有这么干净的遗书?字迹工整,段落分明,没有涂改,没有泪痕,没有血手印,没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刚杀了人、手段残忍地肢解了一具尸体、决定自杀,能坐下来,这么心平气和地写完遗书?而且,这也根本不是遗书,这就是封写给我们看的认罪书,太刻意了!”

没人能回答。

没人写过遗书,也不能揣测一个精神病写的遗书,该是什么样子的。

案子因此暂时没结。

漫长的会议后,老符收拾完东西,去上厕所,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

——“这个老符,就是闲不住,明明铁板钉钉的案子,非往案中案上摁。”

——“凶手是精神病,抓到了都未必能判死刑。现在凶手自杀了,人……怎么也算找到了,受害人家属好不容易才接受现实,这个时候再去重启,说我们搞错了,让家属怎么受得了?又得闹!”

——“其实,我觉得符哥说的都在理。关键是没证据啊。没证据,那就是推理,说得再好也没用。”

老符默默地离开了走廊。

他一辈子没学会跟人解释清楚为什么自己觉得不对。

别人跟他讲规矩,他讲直觉;别人跟他讲证据,他讲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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