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断了。
不死途拿着手机,和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对视了几秒。边上的小猴用抑扬顿挫的语气说:“侦探先生的业务范围得到了进一步拓宽:帮孩子开家长会。”
“老白,”侦探先生叹了口气,“你行你上啊。”
因为朽叶的委托太过紧急,到达绘世学院的时候,已经是踩着时间点了。
二年C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家长,讲台上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正在用投影仪展示本学期的教学计划。不死途弯着腰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的一位家长侧头看了他一眼,此人在一群穿深色正装的家长中间显得格格不入,然后这位家长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远处挪了一点。
不死途没在意,他环顾教室,很快就在墙上贴的学生名单里找到了“远野汐里”的名字。
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上“远野汐里的家长会笔记”,然后开始听老师讲话。
散会后,他单独留了下来。
“您好,我是远野汐里的……临时监护人代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的监护人朽叶女士今天有紧急公务,委托我来了解情况。”
班主任露出一个标准的教师微笑。
“远野汐里同学的监护人,好的,您稍等。”
她翻开学籍档案,找到汐里的那一页。
“远野汐里同学本学期出勤率百分之百,作业按时提交,课堂纪律良好,成绩稳定在中上水平。”班主任用那种重复过无数遍的语调念道,“和同学相处融洽,没有违纪记录。”
不死途等着下文。
班主任没有下文了。
“……就这些?”
“就这些。”班主任合上档案,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微笑,“远野汐里同学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
不死途沉默了一瞬,问:“那她和谁关系比较好?平时在班级里活跃吗?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
班主任想了想:“她很安静,不太主动发言,但被点到名也能正常回答。课间通常在自己座位上看书,或者去图书馆。和同学们的交流不算多,但也没有矛盾。”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不死途在笔记本上写下“模板式评价”。
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可以用在任何成绩中上、性格内向的女生身上的标准评价。
班主任完全不知道这个学生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的出勤、成绩、作业数据在档案里都有,但在教室那个具体的物理空间中,在几十个学生的集体生活里,远野汐里就像一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影子。
她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一个十七岁的转学生,在学期中途突然插班,正常来说至少会经历一段适应期,可能会有好奇的目光,会有试探性的攀谈,会有因为习惯不同而产生的细微摩擦。
但远野汐里没有,她像一滴水融入池塘,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谢谢老师。”不死途合上笔记本,没有再多问。
他站在绘世学院的教学楼下,给朽叶发消息:
「家长会开完了。你家孩子的老师对她的评价,可以用在任何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汐里在学校里有朋友吗?」
朽叶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到:她说和同学相处还行,怎么了?
不死途打字: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太对劲。
朽叶:哪里不对劲?
不死途想了想,回复:她太会当个不存在的人了。
朽叶这次回复得很快:她是社恐。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有社交恐惧很正常。你看她不说话的时候觉得她是社恐,难道她不社恐的时候你就觉得她是可疑人物了?
不死途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小姑娘在躲什么。
不只是在学校。
每次见面,她都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每次交谈,她都用最少的字数完成社交义务。她不是不会说话,朽叶说她在家会聊动画聊到凌晨两点,她只是选择不和他说话。
一个能在家长会上让老师完全想不起任何具体印象的学生,一个能在日常生活中把自己存在感压到最低的少女,她到底在躲什么?
不死途走在回事务所的路上,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然后低下头,又给朽叶发了一条:
「问个问题。汐里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在原来学校的事情?比如朋友,同学,老师之类的任何具体的人?」
朽叶:「没有,她说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可能是穿越后遗症。」
穿越后遗症。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
但如果她记得自己的名字、父母的名字,那么“记不清以前的同学老师”就说不通了。
一个人不可能只遗忘特定类型的人际记忆,而保留其他全部。
除非那些记忆本来就不存在。
第二天傍晚,朽叶给他回了消息:「我问了,她说她以前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就是正常的上学放学。她从小性格就这样,你是不是想多了?」
不死途看着消息,没有回复。
也许是他想多了,但这个靠直觉活了至少十个琥珀纪的男人确定,这个在拉面馆里从头到尾只跟他说了三句话的少女,比任何一个嫌疑人都更难读懂。
她的身上,一定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