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说大户人家奴大欺主，这罗辛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怕是对沈双鲤这个年轻的主子没什么尊敬。

想起他第一次见罗辛，此人正气凛然，面对董大等人丧心病狂的举动，面色从容，他便高看他一眼。反观沈双鲤那小子，文弱胆怯，畏畏缩缩，一点男子气概全无。

人不可貌相。

几个月过去，萧照野承认，自己之前以貌取人了。原来，看着从容不迫之人，最是卑劣；而看着怯懦之人，实则胆大包天，偏偏还要装得胆小如鼠。

主仆二人都太会装！

哦，你问谷雨，那丫头就是个吃闲饭的！

那小子心软，怕是没少受这老管家的闲气。萧照野一双漆黑眸子危险地眯了起来：“你找死。”

银光一闪，像天空转瞬即逝的闪电那样快，黑夜上空，这闪电堪堪就要抹了罗辛的脖子。

“大当家，住手！”剑刃猛然一闪，收住力道。

身后，沈双鲤惊恐地看着二人。

萧照野回身，看着匆匆赶来的沈双鲤：“你怎么来了？”他不想沈双鲤看见他处决罗辛，或者说，他并不想让沈双鲤再多看罗辛一眼，此人实在龌龊猥琐，对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睛。

沈双鲤顾不得其他，只想知道山匪头子为什么要杀罗辛。罗辛做了什么事，让山匪头子非杀他不可？还是说，山匪头子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罗辛交代了？！

“大当家，息怒。罗管事年纪大了，有什么得罪你的事，还请原谅一二。”沈双鲤试探道。

罗辛说了吗？山匪头子知道了吗？她的身份就这样暴露了？

明明之前一切好好的啊！山匪头子怎么突然就发难了？沈双鲤着急，又不能直白的问。

萧照野看在眼里，以为她关心罗辛安危，气笑了，他以为他要杀罗辛，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他！

“沈双鲤，你以为我要杀罗辛，是为了谁！”

沈双鲤一面朝罗辛使眼色，一面默默挡在罗辛的身前：“大当家，这些日子罗管事在蓟县也帮着王继明办了很多事。就算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也等蓟县之困解了，再处置不迟，您说对吧？”她继续试探地问。

眼前的气氛，让她觉得她还可以再挣扎一下，山匪头子好像还不知道她的秘密。

那这个情，她必须为罗辛求！一是，不得不求，罗辛如果要死，死之前抱着破罐破摔的想法，很可能把她的秘密和盘托出！

二来，在她看来，罗辛是个痴人，一个热衷做官，把自己的私心隐藏在大道理之下，顽固而守旧的老人。

说好听一些叫一根筋；难听一些，就是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私心用甚。

不过，比起那等茹毛饮血之人，他还愿意拉一层遮羞布在身上。说不上罪大恶极，但也没他自己说的那么风光霁月。

他是想当圣人，却藏不住一颗凡心。

他轻视她，到底没伤害她性命。再说，她来自和平且法治健全的现代，无法坐视一条人命轻飘飘被抹杀。何况，还是和她相处了好几个月的、勉强算是熟人的人。

“你铁了心要为他求情？”萧照野咬牙，眼神里的怒火能伸出来，一拳揍死这小蠢货！仁善也要有个限度！

沈双鲤不敢去看萧照野冒着怒火的眼睛，她低声：“就当是吧。”

天空阴沉，风裹了冰袭来，都不及萧照野的眼神冰冷锋利。忽的，他冷笑两声：“你以为我做这事为了谁！”

他真是吃饱了撑的！

罗辛手握他的把柄，他放走他一次就算了，还劫持他。要不是罗辛，他也不会困在蓟县！现在，这小傻子还要保他一命，不知该说他是菩萨心肠，还是妇人之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保护一个随时可以出卖你、将你的秘密用来交易的小人！简直不可理喻：“你这是妇人之仁！”

沈双鲤理直气壮：“大当家说是就是吧，我不觉得这仁有什么不对，倘若有一日，我未曾害人性命，也未曾作奸犯科，却陷入绝境，也希望能获得一线生机。”

谁说这“仁”不好，这仁可太好了！

“你！”萧照野第一次被人气得无话可说，看着沈双鲤一脸坚定，站桩一样拦在他面前，明摆着不让他动罗辛一根毫毛，“好好好！既然是你要保的人，到时被人卖了，别找我哭！”

沈双鲤双手插进衣袖，鞠躬赔笑：“大当家，你就当他人老糊涂了，不要跟他计较了吧。”

萧照野脸一黑：“随你！”气势汹汹，收剑，走人。

还好还好，罗辛应该没把她的身份抖落出来，否则山匪头子不会这样算了。

警惕地看着萧照野走远的背影：“你没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他吧！”又问罗辛：“你怎么得罪这山匪头子的？”

罗辛呆滞，没想到，沈双鲤还会为他求情。

他苍老的双眼望着灰白的天空。刚刚命悬一线之时，他脑海中反复出现的，竟是沈双鲤的诘问：连近在眼前的人你都看不见，你谈什么拯救苍生？你根本就是沽名钓誉，只是为了功名利禄之徒！

他错了吗？

罗辛的双眼像一张褪色的水墨画，暗淡无光，泛黄陈旧，散发腐朽的气味。

满眼担忧望向他的沈双鲤：这是被山匪头子的王霸之气吓到了？

罗辛回过神，用嘶哑老态的声音说：“沈小姐，罗某承你的情。你放心，你的身份，我并未多说一句。今后，一切小心。”其实，即使他不说，萧照野未必查不到。只是……如今，萧照野知道或不知道，还重要吗？

罗辛走了。他的背影像一棵丢了枝枝蔓蔓的干枯老树，干涸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