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忍冬头也没回地离开。
到小区刚好八点,趁着快递驿站还没关门,林忍冬先拐去取了鲜花快递。
林忍冬实在不是养植物的那块料,又叫周一珂养成了坏习惯,总觉得家里少了鲜花,显得暮气沉沉,只得隔三岔五换上几束。
在楼下拆了包装,简单做了清理,方便带回楼上整理。
到了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林忍冬抬眸,愣在原地。
从未预料到,白日里不停浮现眼前的那张脸,叫林忍冬将未知名学弟幻视成他的本尊,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季家门前。
数日不见,千重憔悴了许多,黑西装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衬托得人脸色惨白,面颊,颈部,手背,一道一道不重,却显眼的伤痕纵横交错。
他垂着头,背脊抵着墙瘫坐在地上,长腿无处安放,大咧咧地伸展着。
林忍冬抱花的手一顿,忘了走出电梯,电梯门合上瞬间,终于回神。
深呼吸,电梯门重新打开。
林忍冬踏出来,刻意忽视存在感极强的“障碍物”,目不斜视,将钥匙插/进钥匙孔。
咔嗒——
门锁打开了。
林忍冬抽出钥匙,手掌刚搭在把手上,忽地被另一道强劲的力道,攥住手腕,被迫停止动作。
千重稍稍仰头,目光由下至上,擦过两人相贴的手,落在林忍冬怀里的花朵上。
“花很好看。”千重颤着嗓音,下颌没有因为话音落地停止震颤,“他送的吗?”
林忍冬用尽力气甩开他的手,由于过于激动,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在林忍冬质问以前,千重苦苦地扯了下唇,“视频,我看到了视频。”
男孩子拍的视频分享到了学校大群,摄影社有人转发了,千重在群里。
这次林忍冬误会了千重。
千重徐徐地,又一次垂下了头颅。
林忍冬见过各种各样的千重,此刻言语却贫瘠到,无法找出一个准确的形容词,来描述近在眼前的人。
脊椎似乎失去了支撑力,身体倚靠墙壁,勉强没有坍塌,幸好皮肉紧紧相连,堪堪收拢将要散架的骨。
林忍冬不合时宜想到,之前千意不小心打碎的那盏琉璃灯。
千意很喜欢的那盏灯,哭闹着要恢复原样,林忍冬和千重花了很久找齐碎片送去专业修复。
修复花了很长时间,拿到手看似恢复了原样,灯开后却见到,透出来的光有细密的阴影。
两两无言,林忍冬压下门把手。
千重没有动作,宛如一尊陈旧的,颓靡的雕塑。
门缝合上的刹那,千重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在身侧握紧成拳,没多久又松开了。
旋即开始无声地笑,笑得肌肉发了僵,双手捧起盖在脸上,唇瓣张张合合,始终没能发出一声响。
直到门再次打开。
千重毫无生气的眼底,栖进了一束微不足道的光亮。
林忍冬脱了碍事的长款大衣,只穿了内里衬衫,长发松松散在脑后,垂落的发丝每根都镀了层暖意。
林忍冬浅蹲下身。
“处理下吧。”林忍冬把处理伤口需要的药放在千重手边,长睫低垂遮住眼眸瞧不出情绪。
千重右手向林忍冬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半寸,堪堪停在她的手边,没有再靠近,改为指尖紧扣地面,“学姐,我疼。”
“学姐,好疼啊——”
不是撒娇,而是悲戚、沉重的,浓烈到近乎压抑。
即便明知道这些伤口并不足以叫他痛,林忍冬还是又一次经历了剧烈的煎熬,狠狠咬唇,拼了命地,把情绪压回去。
拿起棉签蘸上药水,林忍冬避开对视,动作极其轻柔地覆上那些伤口。
千重笑了笑,目光一寸一寸瞄过林忍冬的眉眼,恋恋不舍,像是要把人刻印进脑海的最深处。
“好了。”处理完伤口,林忍冬立即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千重偏头仰望她,扯了扯唇角,“学姐,你这么好,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林忍冬没有回答,千重像是恶作剧似的,挑了下眉,恶劣地补了一句:“我们,去殉/情吧。好不好?”
林忍冬看着人静默良久,轻声回答:“那就请小千总,死远点。”
不要死在她面前。
“这么狠心吗?看来是恨极我了。”千重微微弯了下眼睛,眼尾勾出笑意,仿佛宣告方才的话都做不得真。
千重缓缓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倏地回头,“如果我说,我会和老师做同样的选择。学姐,你信吗?”
还信我吗?
林忍冬沉默代替回答,也没有看他,仅仅立在原地。
千重唇角弧度慢慢落了下去,背过身。
林忍冬极轻,极轻地回答,犹似没招了,恳求:“千重,到此为止吧,求你了,到此为止吧。”
林忍冬不合时宜想起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如同威尔放弃MOVE ON,END HERE也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千重猛地转身,惨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好,好啊。”
他原本就是来,同她道别的。
眼泪有愈发凶猛的势头,带上隐隐颤抖的哭腔,极力克制着,压抑着:“林忍冬,我同意了,同意你,舍弃我。”
下一刻这个人极其暴烈地冲向林忍冬,死死抱住她,埋头在她颈间,狠狠地咬了下去。
林忍冬发出痛苦的闷哼,千重也未松口。
良久之后,林忍冬感觉伤口痛到麻木,千重终于松开。
属于林忍冬的,艳丽的红,浸染他的唇齿,从唇角洇开,一滴一滴砸落地面。
千重整张脸的表情都静止了,一眼看上去是平静的,呼吸也是安静的。
他又恢复平淡,抹了一把唇角,“明早记得去打疫苗。”
长久沉寂之后,她答:“……好。”
目送千重大步走进电梯,林忍冬在心底预计到达一层的时间,背靠门框渐渐滑落身体。
泪水挣断同大脑的联结,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林忍冬就在这样的混乱中,找到手机拨通电话。
“高昌严,我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