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造人,男女同魂同智,从无谁该高谁该低、谁该主谁该从。
所谓男尊女卑、女子宿命、闺阁本分,
皆为后世世人利己而立的规矩,非天道,非真理。
世道为了让女子安分守宅、不夺男子功名、不争世间功业,
便造礼教、造天命、造规训,困住女儿一生。
若你读书明理、习得本事、心有乾坤、身有才干,
你便可知——
女子命运,从来不在天命,不在父兄,不在夫家,只在自己。”
一席话,字字落地、振聋发聩。
探春胸口轰然一松,积压多年的不甘、委屈、不服,尽数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她不该有才,是世道不愿女子有才。
原来不是她不该有志,是世俗不许女子有志。
她深深躬身:“学生受教。”
一旁温柔怯懦的迎春,心底也鼓起平生从未有过的勇气,微微举手,轻声发问:
“先生,世人都说,女子生是父家人、嫁是夫家人。生来便是别人家的人情、体面,是家族用来交易的筹码。读书无用,本事无用,终究难逃婚配抵债、联姻换利。敢问先生,我们女儿家来到世间,难道生来就只是为了被人买卖、依附他人过一辈子吗?”
先生望着素来温顺怯懦、却终于敢吐露心底委屈的迎春,眼底温和悲悯,声音轻柔却字字千斤:
“非也。把女子当作资产、当作交易、当作筹码,根源分为两层。
社会上常有女子被肆意买卖、视同货物,最根本的缘由,是整套旧有的社会制度造成;而你的家人将你视作货物,究其内里,便是不曾真心爱护你。
即便将来嫁为人妇,若所托之人并无真心相待,依照西山理念,女子可行和离,不必困死一段孽缘。可现实之中有一道绕不开的关口:一旦你自身没有安身立命的能力,断绝依附之后,最先要面对的难题,便是如何独自活下去。心中再不甘,也会被生计逼迫低头妥协。
这正是西山倾力兴办女子学堂的真正用意。我们教你们识字算数、通晓事理、习得技艺、明白世道,核心便是帮你们练出自立生存的本事。
唯有本领握在自己手中,不必仰仗父兄,不必依靠夫君,进退方能由心。从今往后,你不为抵债而生,不为联姻而生,不为旁人荣辱而生,你只为你自己而生。”
迎春鼻尖通红,眼眶瞬间湿润。
活了十数载,第一次有人透彻地点明她一生苦楚的根源,又清晰指给她一条真正可行的出路,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安慰,而是实实在在的求学自立之路。
最后,素来冷淡寡言、极少开口的惜春,亦缓缓举手,轻声道出心底通透之问:
“学生想问。
世间污浊纷争、人心贪利、门第枷锁,皆难破脱。
若读书明理、习得本事,当真能挣脱世俗宿命,自主一生吗?”
惜春问的不是道理,是归宿、是真真正正的未来。
先生目光笃定,缓缓回道:
“西山存在的意义,便是破宿命、改天命。
旧世道定你命,
西山让你自己定命。
你今日所学、所思、所悟、所修,
日积月累,便是你挣脱污浊、立足世间、掌控人生的根本。
你若成才,前路山海皆可去;
你若自立,世间无人能缚你。”
一席课堂问答,彻底击碎三春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所有封建旧认知。
立在后排的九名丫鬟,更是听得心神激荡、热泪暗涌。
司棋性子刚烈,此刻心底暗暗握拳:原来下人不是生来下贱!
翠墨聪慧细腻,已然开始重新看待自己的人生。
入画、彩屏、莲花儿、蝉姐儿、绣橘、侍书,连最不起眼、半路入山的彩儿,此刻眼里也亮起了从前从未有过的光。
在这里,没人是筹码。
在这里,没人是附属。
在这里,没人注定卑微。
一堂课毕,春风洗心,新知换骨。
三春走出学堂时,心境已然彻底不同。
从前她们怕命、认命、畏命。
今日之后,她们——不信命、不认命、要改命。
她们更加明白主公暂缓婚嫁、先令读书的真正苦心。
情爱虚名终究浮华,
心智立身、学识立身、本事立身,才是女子万古不破的真归宿。
她们心中愈发笃定:
潜心求学,打磨己身,来日学成,
必为辅主公掌产业、理讯息、镇西山、开万世新局。
红楼旧梦碎于今朝,
西山新生始于此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