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莫远乃京城人士,今年六十有七,发妻健在,子女安好,还有两个孙儿承欢膝下。他一生作客大雍各处书院,诗赋、经义,策论、律法,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如今上了年纪,这才携妻归京养老。
当陆珂找上他的时候,卢莫远本是不愿的,奈何陆珂情真意切、三顾茅庐,手中又握有卢莫远旧友萧晏的荐函,卢莫远招架不住,这才应了去女学做先生一事。
卢莫远一应下,另外两位先生也逐一松口,接了女学的聘书。如此,共有三位先生受聘于京中女学。
…………
这日晌午,涵京城右相府中,右相庞景垣正立于花园廊下,逗弄着一只新得的白羽鹦鹉。府中仆从引了户部度支司郎中刘元衡一路穿过花园,来到庞景垣身后。
刘元衡向右相行了一礼,又说了几件事后,试探道:
“……还有京畿女学改制的支费,下官已按陆大人的请支状如数批放,想来她已无需再在银钱一事上烦忧了。只不过,下官听闻,陆大人在京畿女学新增设的进士科,其女师似是不易寻觅。依下官看,这也属寻常,本就没有多少女子通习经义、律法等诸般学目。下官还听说,陆大人已为此,为进士科聘请了三位先生。”
庞右相背对着刘元衡,手中握了几粒榛子,正逐颗喂与那白羽鹦鹉。他缓缓道:
“刘大人,你可曾听闻过,历朝历代有先生行走于女学之中的先例?这个陆珂倒是个胆大妄为之人。”
刘元衡闻言会意一笑,道:
“右相所言极是,只怕陆大人,该学学闺仪了。”
…………
邢三娘乃是京中首所官办女学的女师,如今刚好五十有二。她少时曾在宫中当差,故而见识广博,对规矩、礼法更是极为熟稔,深得女学主事看重。女学改制后,邢三娘所教授的妇德与礼法被归入了闺仪科,邢三娘便也成了闺仪科的首师。邢三娘为人古板、教学严苛、处世公正、不近人情,将自己活成了闺仪典范,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礼让她三分。
看着陆珂如火如荼地在京中女学设立进士科,邢三娘颇为不以为然。她虽不反对女子受教化,却主张女子才情,宜藏不宜露,若是露得多了,难免会令男人不安。当初她听闻陆珂以女子之身跻身一甲时,便曾私下有言道,“一个未出阁的女郎,不在家中安坐,偏要冒尖出头,去朝堂上与一群男人争权夺利,什么榜眼及第,实乃蠢物。”然进士科的设立,乃是顺应圣意,纵使邢三娘眉头蹙得再紧,却也无话可说。
后陆珂被破格授官为提举京畿女学,主张女学改制,设立了女艺科与女工局,邢三娘虽觉不妥,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举有利女子生计,那陆珂的心思也不全然都在与男人争权夺利之上。可直到她听闻陆珂为进士科聘请了先生一事后,邢三娘再也坐不住了。
她既是京中闺仪科的首师,又是闺仪典范,怎能容忍陆珂做出此等有悖人伦、不顾男女大防、有碍闺阁声誉的荒谬之举。于是,邢三娘以自己的名义,将京中十数位闺仪科的女师召至家中。她们围坐一处,一一细数陆珂上任后的桩桩“大过”,最终决定由邢三娘出面,近日里择个时机,向陆珂进言,为女学的学生们保全声誉。
然而,还未等邢三娘寻到这个时机,事情忽然就发酵了起来。
女学聘请了先生一事,陆珂虽没对外宣扬,却也没有遮掩。因防护避嫌的举措得当,那些有意进学、曾来女学问询过的人家,尚且没有十分忌讳先生来授课的。
可是不知怎的,这几日,女学聘请了先生一事,忽然如同引爆了的火药桶一般,迅速地四散传播开来,而且流言越来越荒唐。道是陆提学罔顾人伦,为了谄媚女帝,抬升自己的政绩,意图以授课之名,强令未出阁的女郎们与男子共处一室,闺仪科的女师们不得不齐聚一堂,为维护女学清正、反对陆珂独断专行发声。
一时间街头巷尾间全都充斥着对此事的议论和对陆珂的唾骂。纵使陆珂派人在女学门前和街头解释女学对先生和学生相处时所采取的避嫌与防护举措,却也收效甚微。
家中有女儿想要读书应举的,谈到女学进士科便闻之色变,强令女儿打消了念头。即便是那些知道实情、原本没那么忌讳此事的人家,为了女儿在街坊邻居口中的名声,也不得不暂缓女儿来进士科念书之事。
聘请了先生的那三所女学,不仅进士科招不到学生,连闺仪科的学生也开始陆续退学,甚至状况相对稳定的女艺科也受到了些许影响。
而那三位被女学聘请的先生,除了卢莫远,另外两位都早早退回了聘书与所收俸给。
陆珂与京畿十数所女学的声誉一时间岌岌可危。
于陆珂而言,这不啻为最晦暗的一段时光。
陆瑾体恤阿姊,每日亲自与小柔乘了马车,去接散值的陆珂归家。
这日傍晚,陆珂的马车尚未驶入桃李巷,忽地从角落里涌出十数个大汉,连人带马将陆珂等人团团围住,陆珂探出身来,发现围住她们的,正是昔日那群向她出举的商贾,为首的依旧是徐员外。
陆珂出身官宦之家,历经沉浮,却是头次见这般场面。她强行稳住心神,板起脸,向徐员外问道:
“徐员外,你带了这许多的人与仆役,当街拦住我家马车,是何意味?”
徐员外见陆珂出来,拱手一礼,道:
“陆大人,还望大人莫怪小人失礼,只是大人如今,”徐员外笑了一下,道,“声名狼藉,女学的声誉也因此受损。我等商议了一下,可以断定此事有悖当日的契约,还望大人尽快将举钱与子钱归还于我等。”
陆珂见到这一干人等的时候,便已明白了对方的用意,看来是右相想要对自己赶尽杀绝了。眼看过来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陆珂心道:今日,他们于闹市之中拦下我的马车,想必不会加害于我等,但此事怕是不能善了。若是不应,他们必会闹得不可开交,恐会令我的官声于一昔之间毁于一旦,那后续我便更无转圜的余地,况且车上还有瑾儿与小柔……思及此,陆珂定了定神,道:
“徐员外,你既为商贾,想必知晓筹钱需要些时日,容我十日,我必给你个交代。”
徐员外噗嗤一笑,道:
“十日?陆大人,你可知兵贵神速?于商场亦是此理,最多三日。”
陆珂面部改色,道:
“好,就三日。现下,我可以过去了罢?”
徐员外眯着眼睛看了眼陆珂,抬手挥了挥,围住马车的大汉们缓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