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齐后，四人围坐在STARRY一角的桌子旁。

“那么——”

“啪”的一声，有人拍了一下手。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发色明亮的少女。伊地知虹夏，结束乐队的鼓手，实质上的队友，也是此刻正试图把众人的注意力凝聚到一起的人。

“结束乐队，第一次成员会议，正式开始——！”

在她的带领下，其余三人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深町堇面无表情地配合着，山田凉将双手合十的动作做得懒洋洋的。

后藤独则完全错过了拍手的时机，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最后才终于小声地拍了两下。

第一次成员会议。

名字倒是很正式。可实际上，不过是昨天碰巧见了一面、碰巧站上了同一个舞台、今天又碰巧聚在一起的几个人罢了。

在这种关系上强加组织的框架，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深町堇思忖着。

或许虹夏也是察觉到这点，才尽力营造出热烈的气氛。其余三人一个不动声色，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又畏畏缩缩，实在是不得不辛苦这唯一的阳角。

“好，那我们首先来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吧！毕竟昨天完全就是赶鸭子上架嘛。”

虹夏环视一周，完全明白自己没法指望其他人先开头，便率先引起话题：

“先从学校说起！我和凉是下北泽高中的。嗯，理由是离家最近。深町呢？”

“音驹高中。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选了离家近、升学成绩还不错的学校。”

音驹高中。这名字虹夏听说过，是东京都内也算有名的升学学校，体育也很强，给人的印象是优等生汇聚的地方。

想起堇向来端正的举止，这个选择很符合她的形象。

“那么，下一个，波奇酱？”

被叫到名字的独猛地抬起头：“啊……我、我是秀华高的……家在县外，单程通行要两个小时。”

虹夏震惊：“那不是超级远吗？”

整个人仿佛覆上一层阴影般，独嗫嚅着回答：“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学校……”

气氛陡然一僵。虹夏意识到自己将话题引到了不妙的境地，想要转移话题，而独也发觉自己回答中的不妥，急忙道歉：

“啊，不、不是的，那个，我，说了奇怪的话，高中也基本是一个人，聊天也很苦手，也没有有趣的话题，真的非常对不起！！！”

“哎呀哎呀，没关系的！”

虹夏慌忙摆手：“凉也没什么朋友嘛。”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山田凉大大方方承认：“是啊。朋友，有虹夏，有深町，还有……嗯，就两个。”

说得干脆利落，没有遮掩和羞赧，只是作为不动的事实——她只有两个朋友。一个是青梅竹马的虹夏，一个是学妹深町。除此之外都是“认识的人”，进不了“朋友”这个分类。

朋友只有两个。

听到这句话的后藤独心中，萌生出一丝小小的希望。

——啊，这个人，难道和自己是一类？

朋友很少。是边缘人。休息时间也总是一个人……从这点来看，凉同学似乎是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人。

独心中，“同类”这个词开始成形。

但是。

虹夏接下来的补充，将那个希望粉碎得一干二净。

“凉休息日会一个人去废墟探险哦，还会去逛古着店，是个怪人呢。”

后藤独心中，还未形成的同盟轰然倒塌。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山田凉的“一个人”，不是为了忍受孤独的“一个人”。是为了不被任何人打扰、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一个人”。

一个人逛废墟，一个人选古着，一个人看电影。这就是山田凉的生活，山田凉的选择，山田凉的哲学。

这和后藤独的“一个人”，本质上完全不同。

后藤的“一个人”，不是自己选择的。在“不是自愿变成这样”这一点上，和山田凉的“一个人”截然不同。

她们面对“独自一人”这个状态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相反的。

垮了下去

后藤独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啊，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张圆桌旁格格不入。

这么一想，胃部就凉飕飕的……

“朋友多，也不算是完全的好事。”

一道平静的声音，及时拉住了她越来越消极的想法。

深町堇淡淡道：“人数一多，关系就会变复杂，一个人反而在很多方面更轻松。我觉得，在不妨碍自己节奏的范围内，能和几个人聊得来就足够了。”

没刻意去看某人，仅有陈述事实的姿态。然而，人类的语言，往往不是由说者的意图决定意义，而是由听者的感受来决定意义。

起码独因为这番话，没有自顾自沉浸在封闭的自我世界中，渐渐又精神起来。

一旁暗自观察着的堇，确认了她的状态。后藤同学在这场对话中，低落，浮起，又低落，又浮起。振幅虽然很大，但总归还能合上波长。

“那么，下一个！来聊聊喜欢的音乐吧！”

眼见气氛回暖，虹夏及时切换了话题。再继续学校的话题，后藤的精神会被一步步削平。

“我喜欢旋律硬核！就是常说的日本朋克啦。”

山田凉随后跟上：“我喜欢科技歌谣，最近的话，沙特阿拉伯的……”

“好，停。凉，别满嘴跑火车了。”

无视凉“真的哦”的反驳，虹夏把话题抛了过来：“深町呢？”

“没有特别的偏好。”

“欸——那样话题就断了嘛。总有点什么吧，比如‘喜欢声音好听的’之类的。”

“喜欢声音好听的。”

“棒读啊……”

虹夏没在纠结：“波奇酱呢？”

“啊，我……那个……只要不是有关青春情结的曲子……”

青春情结的曲子。

这个词一出口，后藤又沉浸于自己的内心。青春。和朋友一起玩，谈恋爱，努力参加社团活动。把这种“普通”的高中生活剪切粘贴进去的、闪闪发光的音乐。

……啊，不行。光是想象，胃就开始痛了。现实中的自己，和曲中世界的差距太大了。

后藤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虹夏没有错过这个变化。

“好，进入下一个话题！下一个！演出的安排！”

“啪”的拍手声，将后藤拉回了这一侧。

“这次首演，靠纯音乐撑过去了，但我觉得还是加上人声比较好。先前的吉他手原本是主唱，结果缺席了。”

主唱问题。

这是这支乐队最重要的悬案。因为在场的四个人里，没有一个擅长唱歌。至少“能扛下主唱责任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不行，我唱歌很烂。”虹夏率先坦白。“波奇酱的话……那个，应该暂时也不太现实。”

“啊，是的，对不起……”

“我知道的，不用消沉啦。”虹夏安慰道。

那深町呢——众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唱倒是会唱。但是……”

“但是？”

“唱出来的歌会被卡拉OK的评分机喜欢，但不会被人类喜欢。”

这个解释让虹夏和独同时“啊——”地恍然大悟。深町堇的歌声，有标准音调，却没有足以调动人心的情绪。

这样的主唱，确实不适合乐队的发展。

于是，全场的目光集中到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山田凉。

凉凝视了片刻虚空，然后慢慢低下头。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