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山田凉想起深町堇初中时,是隶属于吹奏乐部的钢琴手,都觉得不可思议。
吹奏乐本就是以个体的声音相互融合、成为一块整体为美德的。出头的椽子先烂,太过突出的声音会被指挥瞪眼,整体的和谐才是正义的世界。
吹奏乐中的钢琴,基本上大多甘于幕后功臣的位置。在打击乐和弦乐的背后,支撑节奏,偶尔添加点缀。
是在幕后更深处、支撑着基础的存在。
——深町堇的钢琴,却与此截然相反。
春末,带着初夏气息的周六傍晚。夹在银行ATM和药妆店之间,一个并非为演奏音乐而设计的空间里,乐器的声音却将周围的一切不协调尽数击碎,响彻四周。
凉抱着吉他,站在后退半步的位置,注视着前方的背影。
深町堇弹奏的是改编自知名游戏音乐的曲子,将任谁都知道的旋律,改编得无比厚重复杂。
摊开的乐谱,即使远远望去也能看出是一片漆黑,音符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仿佛蚂蚁大军在五线谱上列队行进一般的密度,普通人看一眼就会绝望地想着“这要怎么弹”的谱面。
左手眼花缭乱地跑动,右手在音阶上疾驰而上又飞驰而下。音符的密度化为视觉上的压迫感,不断逼近。
堇选的乐曲本身,就不是大多数会选择的目标,且不说打印出的乐谱是由十二张单面纸组成,光是八度的连续音阶就占了整整两面。
而在此之上,她又加入了十度的和音与左右手的来回交叉跳跃。
即便如今一切都仿佛预定好了似的光滑流畅,但其中饱含着的、随时可能崩坏的危险,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把难曲改编得更难,堪称恶魔般的谱面——可毫无疑问,演奏者在享受着那种复杂。
这一点,正是深町堇这个少女身上,凉最喜欢的地方。
她认为,堇恐怕——不,是确定无疑——喜欢复杂的乐谱。挤满音符,光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那种谱面。
沉溺在音符数量中,以此来维持自我的轮廓,谱面越复杂,就越能沉浸其中。
不用思考,不必想多余的事,只要活动手指,就能把自己的存在,宣泄于音符的堆积之中,堪称暴力的自我主张。
所以,这次的选曲,虽然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但对深町来说一定也相当愉快。
演奏中的深町神色平静,正因如此,从指尖溢出的音符洪流与表情之间的落差,给听者烙下了强烈的印象。
技术的怪物,面无表情地弹着琴。
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艺术风格了,凉想。作为人活下去,这种犯规程度的反差也不多见。
一曲三分多钟的纯音乐演奏。没有主唱的街头演出中,听觉华丽的音乐更容易让行人驻足。这是堇的提议,凉也没有异议。
她在堇旁边抱着吉他,时不时在乐曲的间隙中叠上乐句,或是轻巧地与琴声共鸣。并非全面的共演,主角始终是键盘,吉他只是为那声音勾勒边缘。
第一曲结束后,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假日傍晚,路过车站前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倾听着两人的演奏。
作为街头演出来说,这算是相当不错的表现。
堇微微放松表情,向观众鞠了一躬。凉则拿起放在手边的传单分发出去。
“正式演出的门票,所剩不多了,请问需要吗?”
堇毫无滞涩地开始向观众销售门票。凉则在一旁随意拨弄着吉他,充当回答观众问题的角色。
“几点开始”“地点在哪里”“多少钱”——这些问题全都被堇处理掉了,凉只需要回答“请问乐器叫什么名字”这样的问题。
“贝斯才是本行。”每当这么说,大多数人都会露出意外的表情。那当然,毕竟现在弹的是吉他。
哼哼,凉在心里小小地挺起胸膛。在原本没有吉他存在的乐曲中,恰到好处地融入吉他声,可不是随随便便按两下琴弦就能办到的。
会弹吉他的贝斯手也许还挺多的,但是,能达到凉这种水平的贝斯手并不多。
正想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近。
“那个,不好意思,突然打扰。”
男人手里提着某间音乐教室的包。他在附近开钢琴教室,刚才的演奏实在太出色了,想请问这位小姐是在哪里学的琴,如果不介意的话愿不愿意来自己这里教课……大致就是这样的内容。
堇听完男人的话,接下他递来的名片。
看着她交换完联系方式,凉确认好吉他的调音,摆出进行第二曲的姿态。
演奏重新开始后,停下脚步的人明显增多了,举起智能手机的人也稀稀落落地出现。
被什么人注视着,是演奏者的燃料。堇的琴声,越是受到关注就越发华丽高昂,越发锐利。
真厉害,凉想。
结果,三首四分多钟的曲子,加上最后的即兴合奏。合计大约二十分钟的,转瞬即逝的路边演出。
“——那么,今天的演出到此结束。感谢各位驻足聆听。”
堇宣告完,人群便一点一点地散去。剩下的是几个想要搭话的女高中生。
应付完前来搭话的观众,堇对着凉点点头:“这样,大致按计划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