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语气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近年父母身体都渐渐差了,所以隔三差五就得回京一趟,陪他们去看看大夫、抓抓药什么的。”
薛尧点了点头,还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潘金宝却不遂他的意,像是憋了很久的话,声音忽然拔高。
“大师兄,你真的不想走吗?我家的下人肯定比这儿好多了,我爹我娘肯定乐意留你!”
“……不用。”
薛尧没有接他的话茬,转回了话题,“长留山怎么样?各峰长老都还好吗?”
潘金宝愣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反反复复,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委屈又不解。
“大师兄,你为什么不回长留山呢?如果你想知道山门内怎么样,回来看看不就好了吗?”
薛尧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没办法把脚上那只镣铐给潘金宝看。
同是修士,潘金宝虽然内力微薄,但眼力还是有的,只要一看就能看出那镣铐不是凡物,是仙门法宝。
万一他问起来,薛尧总不能说“是我把自己拷在这宫里的”吧。
他没有这个癖好。
薛尧斟酌了一下措辞,宽慰他:“我暂时不能离开皇宫,需要……留在这里替人做些事,等办完自然就会回去。”
他本想随便扯个谎把这事儿带过去,让潘金宝不再追问,但他低估了潘金宝在这六年里积攒的疑惑和不满。
潘金宝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薛尧的脸,随后似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恼火。“大师兄,你执意留在这儿,是不是因为这宫里的人?”
薛尧心里一惊,身体僵硬,完全被潘金宝看在眼里。
潘金宝看着薛尧那张变了色的脸,嘀咕了一句“果然如此”,表情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原来那信里说的是真的……”
薛尧以为潘金宝发现了什么,现在看来又不像,试探问:“那信是应琛和送去的?信上……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潘金宝沉默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开口。
“六年前,十九师弟一个人回了长留山。他和我们说……大师兄你执意留在宫中辅佐四皇子殿下,不回来了。”
薛尧搭在被褥上的手突然攥紧。
“我和几位师兄没信,我们都觉得大师兄不会如此,就算你要留在宫里,也会亲自回山跟我们说一声,不会托别人带话。所以我们进宫了一趟。”
“我们到了四皇子的住所,但那时他的住处周围全是侍卫,不让我们进去,而且无论问什么他们都不说。”
潘金宝的声音难掩失落,“我们没办法,只能回长留山。”
“后来呢?”薛尧追问。
“后来……没过两年,十九师弟突然下山不回来了。”潘金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我差人打听才知道,原来他是皇长子,十年前是被钦天监送来山门修行的,已经回到宫中,而且夺了皇位。”
他说到这里脸上表情变了几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当皇帝,是四皇子做了皇帝。”
薛尧的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按得他呼吸微微一滞。
“可是!”潘金宝的嘴唇有些抖,情绪在他胸腔里撞来撞去,最后全涌到了嘴上,“我本以为四皇子登基以后,大师兄你就会和十九师弟回来的,我以为你们只是去帮四皇子稳定朝局,等四皇子坐稳了龙椅,你们就会回长留山。”
“但我等了四年,你们还是没有回来。直到昨日我收到十九师弟的书信,信上说请我入宫来见大师兄……”
他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湿,“大师兄,你们是一直都留在宫里吗?从六年前到现在,你和十九师弟就一直在这座宫里吗?”
薛尧看着潘金宝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渴望一个解释的表情,微微张开了嘴。
他无法解释。
那个不回长留山的真相注定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知何时染上嘶哑,“潘金宝……”
“大师兄你别叫我全名,你每次叫我全名我都发怵。”潘金宝打断了他。
“大师兄,你跟我说实话。”潘金宝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盯着薛尧,一字一句道:“十九师弟,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薛尧怔了一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话,那片唇上的颜色渐渐移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