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又该怎么办?
薛尧小心问了一句:“尹天虞……他现在在哪儿?”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应琛和的脸色眨眼之间变得无比难看。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拉下了一道闸门,所有的温和平静,那些藏在眼底深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柔软,全都死死地压了下去,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看向薛尧的眼神如冰寒冷,连周身的温度也随着脸色沉入冰窟。
“呵,果然,就算不在长留山了,你还是忘不掉那里,现在居然还敢想着旁人?”应琛和声音里的寒意让薛尧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一把掐住了薛尧的下巴,逼迫他抬头仰视自己。
“与其想他,薛尧,你不如先担心你自己。不过现在除了我,也没有谁在乎你的存在了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尧,眼中像是失望,又像是愤怒。
薛尧张嘴想要解释,可下颌仰得绷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而他可能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次呼吸,在应琛和听来都只会是火上浇油。
应琛和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松开他的下巴,转身就走。
房门被重重地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门框震颤。
那声响落在薛尧耳朵里,他来不及搓揉下颚,猛地掀开被子下榻想要追去。
“等等,不是——嘶!”
他忘了腿上还锁着镣铐,才迈出两步,脚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夹住了他的踝骨,一点一点地往里收,收得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他的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掌心磨在冰冷的石砖上,狼狈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那镣铐上的内力像是有意识一样,在他挣扎的时候便会发作得更凶狠,按得人动弹不得,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过了好一会儿,那疼痛才渐渐平息下去。但应琛和已经走远了。
个小兔崽子听人说话啊!
“哈……”薛尧长叹一口气,踉踉跄跄地跌回床榻上。
尹天虞大概还活着。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确认了好几遍。
原著中尹天虞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才原谅了一切飞升成仙的,按照那个时间线来算,现在应该还在长留山上。
但即便如此,那条他可能触及的和外界联系的线索也一下就灭了。
应琛和不会让他见任何人,他脚上还锁着只镣铐,连这间寝殿都走不出去。
之后好几天,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应琛和都没有再来过。
白天还好过些。
有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有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鸟鸣,让他觉得还是有活气的,还是能让人喘得过气的。
可一旦太阳落了山,天色暗下来,那些光影那些鸟鸣就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黑暗与寂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来回飘着。
夜晚总是让薛尧无比惧怕。
他控制不了自己在黑暗中发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控制不了脑子里反复地回放着那些在小黑屋里度过的没有尽头的日子。
他明明已经从那里出来了,可他的身体还记得清楚,每当黑暗将他包裹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条件反射地进入那种恐惧的状态,怎么也躲不掉。
薛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去摸脚腕上那只镣铐,用手去抠挖,去抓挠,去折磨自己。
等到白天醒来时,又发现脚腕上多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抓痕,有的还渗着血,指尖上也留着干涸的血迹。
在薛尧以为应琛和生气到不会再来时,他又出现了。
门被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薛尧甚至不知道有人进来了,他只是觉得呼吸的节奏被什么东西打乱了。
抬头看去时,应琛和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高大冷峻的轮廓。
他步子不快,但仿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烦躁,面色也很难看,眉头紧皱。
应琛和在看到那脚腕上的伤口时顿了一下,目光停顿很短,眼里的怒火熄灭一刹,似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又消失,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一句话没说,在床头坐下来,伸手抓住薛尧的脚踝。
力道攥得很紧,重到薛尧几乎以为他是故意的,可下一秒,一股温热的内力便从手指间传了过来,缓缓淌过脚腕伤口。
薛尧虽然自己没了内力,但能感觉到应琛和传来给他的内力的分量,浑厚,磅礴,比他记忆中又精进了不知多少。
他恍然,脚腕上这只镣铐所附着的内力,恐怕也是这般浑厚磅礴,凭他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
伤口转眼愈合。应琛和毫不留情地收回手,温热触感撤离的瞬间,薛尧觉得自己的脚腕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怕应琛和像上次那样做完就起身走人,连个眼神都不给他,于是在那只手还没完全收回去之前,他匆忙地伸出手抓住应琛和的手臂。
应琛和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薛尧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只怕自己一开口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像上次那样把人气走。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我能出寝宫看看吗?”
应琛和的眼神一下子凌厉了起来,直直审视着薛尧。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薛尧的手在那片衣料上滑了一下,掌心什么都不剩。
应琛和俯下身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薛尧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脸上,凉丝丝的,如野兽的鼻息。
“你觉得呢?”他说。
不能。
薛尧猜到这个答案了。
他猜到会落空,猜到应琛和不会答应,可当拒绝真的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还是有种失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眼前那张脸越来越近,呼吸缠得越来越紧,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脸颊,那触感像在试探又像是在描摹,又或只是单纯地想碰一碰。
薛尧的心跳有些快,他不知道应琛和会不会听到,赶在脸颊漫上红热之前抓紧问道。
“那,我能见见潘金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