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想到他是自愿的,是为了这个皇弟,心甘情愿地把自己重新送回了牢笼中。
如果没有应玧安,恐怕应琛和真的会一直住在长留山上,再也不回凡世,再也不踏进宫城半步,宁愿撇弃皇权富贵也不想和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世。
可他回来了,不仅回来,还把自己嵌进了那个避之不及的身份当中。
薛尧愣愣地看向应玧安,目光在那张与应琛和有着六分相似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不明白为什么应琛和会如此看重这个皇弟。
看重到宁愿回到自己深恶痛绝的地方。
应玧安见薛尧半天没有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他有些不安,抬起手来在薛尧面前轻轻挥了挥,“仙长?你在想什么呀?”
薛尧的思绪被拽了回来,目光一落,正好看见了那只在眼前一晃而过的削瘦的手腕。
他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一些,“那你这身弱症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也和你皇兄有关吗?”
这一回轮到应玧安愣住。
举在半空中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就那么悬着,好久才慢慢垂下。
他嘴唇紧抿着,紧到浅色都褪了,变得发白也迟迟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脚边炭盆里发出的一两声噼啪细响。
薛尧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顿时以为自己提到了什么不该提的话,连忙摆了摆手手道:“抱歉,我不该多问的。”
薛尧解释道:“只是,我对宫中的事了解得不多。你皇兄自从出宫之后,一路被追杀至山脚下,拜师之后也从未说过自己曾经的遭遇,甚至连自己中了毒也不知道。”
“解毒之后,他就一心扑在修炼上,甚少与外人谈论过去的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下去。
“……我想,大概他也是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这样才有能力保护你。”
他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可以回避。只是说着说着,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他猜到应琛和小时在宫中一定过得凄惨,不然不会被追杀、不会被害了毒,那孩子刚到长留山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旧伤叠新伤,新伤又叠更旧的疤。
哪怕入了长留山以后也时有性命之忧,邪术反噬、刺客追杀、妖兽袭击,哪一次不是在性命的边缘徘徊?
可他也知道应琛和这么多年有多拼命,读书练剑从未有一日偷懒,几乎不能算用功,更像是不给自己留有退路的逼迫。
薛尧抬头正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应玧安不知什么时候哭了出来。
两行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淌过脸颊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眼眶红红的,整张脸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嘴巴瘪着没有哭出声音,但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委屈,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疼。
薛尧手忙脚乱地摸出方帕子去给他擦,可那眼泪像是开了闸似的,擦完一波又来一波,怎么都擦不干净。
应玧安没有躲,就由着他擦拭,身体都在发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皇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每次见面他总是没一会儿就走了,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出宫之后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说到后面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眼泪和句子混在了一起,哭得摇摇晃晃。
薛尧连忙伸手扶住他,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轻轻哄着,一边拍一边在想着说点儿别的趣事儿把话题岔开。
如某次练剑时应琛和不小心把剑甩到了树上,还是他帮忙取下来的;如应琛和刚来还没辟谷时自己做的饭齁咸;如应琛和学轻功时脚步不稳,从天而降栽进自己怀里……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讲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总算把应玧安的情绪给稳住了。
哭声渐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应玧安眼眶还有些红肿的,几滴泪水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拧来拧去,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黏腻。
“还是我太没用了……皇兄出宫的时候我帮不到他,连他在宫中的时候我也帮不到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薛尧把帕子叠了叠,将他眼角几滴泪水抹去,柔声道:“那时你还太小,自保都难,你皇兄定然不会怪你。再说,不是还有其他的皇子和太——”
他话还没说完。
应玧安猛地抬起头来,那反应大得出乎意料,整张脸都变了颜色,脱口大喊。
“我不喜欢他们!”
那声音在侧厅里回荡两下才消散,连炭火也被惊得一炸,迸出几点火星。
应玧安的声音里近乎暴烈,像是内心的不满终于找到了缝隙,不管不顾地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