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尧在池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念头翻来覆去却始终拿不定主意,正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仙长……”
薛尧一愣,转过身去。
月洞门后面,应玧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榻,正躲在拱门的阴影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探出半张脸来怯生生望着他。
薛尧目光落在应玧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应玧安出来时竟没披狐裘,只着一件不算厚实的外衫,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苍白锁骨,脖下红绳上缀着块碎玉轻轻摇晃。
他见薛尧转身看向自己,身子一缩,像是想往门后躲,可脚底下却一步也没挪动,只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薛尧。
薛尧心道不好,这孩子身骨本来就弱,万一着凉可不得了。
他赶忙紧走几步迎上去,不动声色地运起一丝内力,温热的气流悄无声息地将应玧安周身裹住,把院中的寒意挡在外头。
他温声道:“怎么出来了?你皇兄已经出宫去探查了,这几日怕是回不来。”
他本以为应玧安是来找应琛和的。
但应玧安却摇了摇头,黑发散落在肩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瘦削,下巴尖尖的,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
他抬头看薛尧,声音轻轻的:“我不是要找皇兄,我想……跟仙长说说话。”
薛尧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明明昨日才第一次相见,这孩子还那么怕他,现在居然会特意来找他说话。
薛尧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意外,有点惊喜,还有点不大自在。
“好。”他点点头,带着应玧安回到殿中。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的去拿厚衣裳,有的去端炭盆,有的跪在地上用暖帕子给他擦手。应玧安被她们摆弄着,不反抗也不吭声,只是眼神一直往薛尧那边飘。
衣裳裹了里外三层,炭盆搁在他脚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热气慢慢散开,炭火映得脸颊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应玧安不愿意坐回床榻,就和薛尧坐在椅子上,随后挥了挥手,几个侍女低着头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应玧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了晃又停住,似乎是觉得在仙长面前这样不太庄重。
他坐得端正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薛尧,目光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和向往:“仙长,宫外是什么样的?”
薛尧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宫外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若是问别人,大约能滔滔不绝地说上三天三夜,可薛尧偏偏对这个世界的民间并不算了解。
可看着应玧安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又实在不忍心说“我不知道”。
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拖延时间,搜肠刮肚地将村子和京城里的见闻翻了翻,又从看过的话本子里借了些素材,七拼八凑地编排一番。
“宫外呢,集市是最热闹的,天不亮就开了。京城最宽的大街上,人挤着人、肩挨着肩,两边全是做买卖的,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还有卖泥人、卖花灯的;卖胭脂水粉和字画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应玧安听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地,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城外头就更不一样了,”薛尧索性放开了讲,“有大片的田地,风吹麦浪,秋天整片田野都是金灿灿的。树底下常有老头儿下棋,老太太们唠家常,小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
“追鸡撵狗……”应玧安轻轻重复了这四个字。
薛尧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又喝口茶润润嗓子。
他注意到应玧安的坐姿变了,慢慢地往前倾斜,身子越探越近,仿佛真的看到了集市和乡野间的画面。
薛尧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软。
他不自觉又想到了曾经的应琛和。
那小子小时候只有一张冷脸,别说笑了,连眉头都难动一下,可若有朝一日真的笑了,大约也是和应玧安这副模样相像的吧?
眉梢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来倒也灵巧可爱,只可惜薛尧还从没见过应琛和露出过这样纯粹又天真的表情。
待他说完,应玧安又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兴奋道:“那、那仙山上呢,仙山是什么样子的?”
薛尧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长留山。
“长留山啊,可比你们这皇宫高多了。”他比划了一下,手掌从桌面往上抬。
“站在山顶上看云,云就在你脚底下,白茫茫的一片云雾茫茫。山上一年四季都是绿的,春有桃花,夏有竹海,秋有枫叶,冬有雾凇,比宫里画师调出来的还要鲜亮。”
他顿了顿,想起些好玩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每过十年,山里还有一场比武,各个仙门弟子聚在一块儿比试剑法和法术,那场面可热闹……”
应玧安苍白的脸上浮起层薄薄的红晕,整个人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薛尧见他有兴趣,便又捡了几个好玩的事说了说——什么容鹤峰上胖得像猪一样的大肥鹤、潘金宝在树林里偷懒被长老揪着耳朵拧回学堂、以及自己的师父。
只是说起邱尘白时,他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嫌弃,但那嫌弃底下压着的东西,应玧安大约听不出来。
应玧安听得入神,时而瞪大眼睛,时而抿嘴偷笑,时而小声地追问“后来呢”、“真的吗”,薛尧都一一答了。
那认真的样子让薛尧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皇子说话,而是在山上给哪个小师弟讲故事,只不过换了个听众罢了。
应玧安听了好久也不见疲惫,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当中,不知不觉竟过了大半个上午。
他收回目光,真切地感叹:“好厉害,有好多事情,是连宫中的书册都不曾记载的。虽然皇兄也住在仙山上,但他很少跟我说这些……”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皇兄和我说过仙长。”